边令诚望着渭河上的安西军浮尸，擦了厚粉的大白脸上，毫无哀痛之色，甚至还多了些许快意。
“封锁河面，莫要让叛贼杀过来！咱家亲自去给元帅通报军情！”
半晌后。
郭子仪手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身体内，是即将喷发的怒火。
“给李大都护的援军与马匹，为何没有及时送到？！”
“浮桥不稳，且有叛贼水师余孽骚扰，故而未能送达。”
边令诚双眼微阖，双手揣在袖中，捏着嗓子缓缓道。
“你这阉竖！”
王思礼此时已拍案而起，大声怒骂道：“定是你嫉妒李使君拿了安西四镇与北庭军权！才如此毒计坑害！！”
“哼！咱家本就是监军使、枢密使！你这是血口喷人！！”
边令诚丝毫不怵，反倒抬头反问：“再说了，当初元帅让本使去督造船只，咱家可有说过一句怨言？！哼！安西四镇与北庭大军可是咱家拼了命拿回来的！你这丧家之犬，还敢在此狺狺狂吠！？”
“你！！”
王思礼被骂得七窍生烟，抽出横刀便要动手。
“够了！”
郭子仪厉声喝止：“我军连损马副元帅与李大都护两员大将，现在你们还要内讧吗？”
边令诚轻摆拂尘，好似无事发生一般，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王思礼虽胸膛强烈起伏，可终究是收刀入鞘，暂时忍下了这口气。
“既如此，那便让枢密使去带兵攻贼吧。”
他心有不甘，还是忍不住阴阳两句。
“以为咱家不敢？”
“那你去啊！”
眼看俩人骂战又起，郭子仪长身而起，准备以军法约束，谁知中军帐被一众军士闯入。
“韦相到！”
帐中三人纷纷止住动作，分两列躬身相迎。
灵武朝廷的正统性一半来自各大军头的扶持，而另一半可就来自这位带来的密诏、印信。
若无此人，这数十万大军早就崩散，各自寻找出路了。
韦见素目光扫过诸将，缓缓点了点头。
“当下战局不利，本相已是知晓”
他施施然来到主位，声音转肃：“老夫的意思是先固守渭河防线，大军休整数日再战！”
郭子仪抱拳道：“韦相所言极是！”
“边枢密”
韦见素又看向左手边。
边令诚面上古井无波，但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这位现在可谓是大权在握。
他现在即使是圣眷在身，也没办法与其硬抗。
凤翔大本营的粮草与后路不守了，这姓韦的为何突然来到前线？
“安西四镇与北庭兵马，便全数托付于你了。”
王思礼脸色又阴郁三分。
他猛地看向郭子仪。
只见后者虽有所迟疑，但还是微微躬身抱拳：“韦相乃持重之言。”
王思礼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背叛，其不管上官在场，气呼呼地便出了大帐。
边令诚得意一笑，对韦见素二人躬身行礼道：“咱家必不负所托，这就去安抚人马。”
枢密使也施施然转出营帐。
尖细的笑声刺激着郭子仪的心房。
“韦相何故突然至此？”
“陛下催促甚急，让老夫来前线坐镇”
韦见素缓缓道：“王难得连破数州，还斩了荔非元礼，甚至威胁到了灵武！”
郭子仪悚然一惊。
“怎会如此？后方诸州虽空虚，但也是作了布置的”
“先不说这个了。”
韦见素直接将其打断：“本相传令让白孝德与荔非守瑜南下助战，过几日便到！”
“天子欲降罪于某？！”
“非也。”
郭子仪微微摇头：“既然后方不稳，就更不应该让二将来此！”
“陛下是有些操切了。”
“是韦相操切了吧。”
此言一出，二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四目相对良久。
最后还是郭子仪苦笑道：“大战之前，有燕北使者联络本帅”
“哦？”
韦见素双眼精光一闪：“元帅欲杀本相？”
“所以说，韦相是操切了。”
郭子仪长长一叹：“若不是如此，刚才边令诚的处置，某就不会答应。”
“原来如此。”
韦见素幽幽道。
“陛下生性多疑且极为谨慎，如今却要孤注一掷将所有兵将投入前线。”
郭子仪沉声道：“不知韦相可否告知，天子的倚仗是什么？或者说这也是”
韦见素果断摇头。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燕北此计难成。”
“元帅如此首鼠两端，可是害人害己。”
郭子仪仰天长叹，面色悲苦：“某乃武人！开元初以武举入行伍！自此已历四十载！”
韦见素微微抬头。
“那你应该将老夫与边令诚杀掉，然后掉头回灵武将陛下架空！手中握着数十万大军，说不得含元殿上的龙椅也能坐得！”
“你莫要挖苦。”
郭子仪冷声道：“某若是狼子野心，如今这灵武朝廷安能是如此局面？！”
“你究竟意欲何为？”
韦见素目光灼灼看了过来。
“无非是不忍看这锦绣大唐尽成飞灰！”
郭子仪摇头苦笑：“四十载！老夫坐看军户失地、府兵崩溃，各边镇崛起，节度使渐为常设，趴在朝廷财赋之上大快朵颐，大小军头你方唱罢我登场，赳赳武夫气焰煊赫！安禄山不反就是死！”
他脸上厉色一闪：“总有一日，某也要走到这个地步！王思礼、白孝德、荔非守瑜，还有对面的田承嗣、高秀岩、薛嵩，只要他们不死，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步安禄山后尘！而且不管哪边胜了，这些本就势大难制的骄兵悍将携从龙之功，未来谁还会将朝廷放在眼里？一方边镇就是一路诸侯！到时相互攻伐犹如战国末世！”
韦见素微微一怔。
重新将对方打量。
“没想到郭元帅胸中囊括海内，某远不及也！”
“韦相谬赞。”
郭子仪缓缓舒了口气：“某一介武夫，哪有如此见地？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可你并未以身入局。”
韦见素冷冷反问：“反倒是顺水推舟，于计划中夹带了自己的私货。”
郭子仪咧嘴一笑。
“老夫武人，想不得那许多，只想保我华阴郭氏子孙绵延，得享富贵。”
韦见素以手抚须：“英雄所见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