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内,辛弃疾负手而立,看似在欣赏墙上的地图,实则心潮起伏,难以平静。窗外的景象依旧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为官十馀载,巡抚过地方,也指挥过军队,自认见识不凡,但此间所见,实在超乎想象。这已非“匪巢”二字可以形容,更象是一个……
一个运行在完全不同规则下的独立王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有力。
辛弃疾转过身,只见文若清引着一人步入室内。
来人年纪看来不到三十,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细布长衫,并非华服,却剪裁得体,衬得人身姿如玉。
他面容算不上极其俊美,但线条清淅,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明亮、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从容不迫,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和力。
最让辛弃疾心中微动的是,此人身上没有丝毫绿林草莽的粗豪之气,也没有寻常官吏的倨傲或虚伪,反而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同僚或江湖人身上见过的气度——
一种基于强大自信的平和,以及一种仿佛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掌控感
“让幼安先生久等了,实在是失礼。”来人未语先笑,声音清朗,步伐加快几分,上前拱手行礼,动作流畅自然,透着真诚的歉意,“手下人不懂事,竟让先生在此枯等。些许杂务缠身,未能远迎,还望先生海函。”
这一番话,语气热情得体,姿态放得足够低,给足了面子,但辛弃疾却敏锐地感觉到,这种客气并非谄媚,而更象是一种……
高明的社交礼仪?对,就是礼仪,一种仿佛经过千锤百炼、融入骨子里的待人接物的准则。
辛弃疾压下心中异样,连忙还礼,姿态同样不卑不亢:“辛某不请自来,已是冒昧。陈寨主事务繁忙,是辛某打扰了才是。”
“哎,先生这是哪里话!”陈宁笑容更盛,伸手虚引,“先生大名,如雷贯耳,陈某心向往之久矣。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快请坐,若清,看茶,用我前日得来的那份庐山云雾。”
文若清应声而去,室内只馀二人。
分宾主落座,陈宁的目光坦然落在辛弃疾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打量,笑道:“早就听闻幼安先生文采风流,武略超群,是世间难得的大才。陈某神交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辛弃疾心中那份异样感更强了。
这陈宁的态度,未免太过热情,而且这“心向往之”的话语,不象寻常客套,倒有几分真心。他一个山野寨主,从何听闻自己?又为何会对自己“心向往之”?
“陈寨主过誉了。”辛弃疾谦逊一句,转而问道,“还未请教寨主台甫?”
这是正式的社交辞令,询问对方的表字,以示尊重。
陈宁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在下陈宁,草字知白。”
“知白?”辛弃疾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抚掌赞道,“好字!‘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寨主此字,寓意深远啊。”
他心中震动更甚。表字往往由长辈所取,寄托着期望与品格。
“知白守黑”,源于老子,意指内心光明磊落、明辨是非,却能安于沉静、不露锋芒,这是一种极高的人生境界。
能取此字,其家学渊源、个人志趣,绝非凡俗!这更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想,此子绝非普通山匪。
陈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幼安先生博闻强识,一语中的。先父当年取此字,正是此意。奈何世事无常,守黑易,知白难,最终也只能在这青林山中,偏安一隅,以求不负此心罢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暗含机锋。只是在说话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杯边缘,眼神微闪,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掩去。
辛弃疾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感慨道:“寨主过谦了。能将这青林山经营得如此生机勃勃,井然有序,已是惊世骇俗的大本事。辛某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可谓大开眼界。”
这时,文若清端了茶进来,香气清冽,确是上好的云雾。陈宁亲自接过,为辛弃疾斟上,动作娴熟自然:
“山野之地,唯有清茶待客,先生莫要嫌弃。方才先生夸赞,陈某愧不敢当。不过是乱世求存,与寨中弟兄们相依为命,摸索出的一些笨办法罢了,比不得先生经天纬地之才,治理一方,惠泽百姓。”
两人便从这茶开始,看似随意地闲聊起来。
陈宁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从茶道谈到农事,从滁州风物谈到江北局势,竟是无一不精,且往往有独到见解,让辛弃疾屡屡感到意外和惊喜——实在是很难将眼前这个谈吐不凡、思维敏锐的年轻人与“山匪头子”的形象重叠起来。
而辛弃疾也渐渐放下了一些最初的戒备,他发现与陈宁交谈十分舒畅,对方不仅能跟上自己的思路,甚至常常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发人深省的观点。
更让他感到舒适的是,陈宁对他的态度,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有些许仰慕的交流,而非下属对上官的敬畏,也非敌人之间的试探。
然而,辛弃疾毕竟是辛弃疾,他心中的疑团并未消散,反而越来越大。
这个陈宁,越是表现得完美,越是深不可测。他这些知识、气度、管理山寨的能力,究竟从何而来?他口中的“笨办法”,为何能产生如此惊人的效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墙壁上那些奇怪的图表和符号。
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那些他不认识的怪异符号(阿拉伯数字和英文本母缩写),以及图表旁标注的“产能”、“效率”、“增长率”等字样,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迥异于他所知任何学问的神秘气息。
那些‘产能’‘效率’的字样,虽不知其意,却让他莫名想起自己在《美芹十论》中提及的‘兵精粮足’之策——莫非这陈宁,也在谋‘强兵’之事?
终于,辛弃疾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放下茶盏,指向那面墙壁,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
“陈寨主,请恕辛某唐突。那墙上的图卷,似乎并非寻常书画,上面的符号也颇为奇特,不知是何物?莫非是寨中特有的……机要文书?”
陈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轻轻吐出几个字:
“机要文书?呵,幼安先生,此物,或许可称之为‘规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