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辛弃疾微微一怔,这个词他再熟悉不过,礼法是规矩,律例是规矩,军令也是规矩。但陈宁将此词用于墙上那些奇特的图卷,却让他感到一种别样的意味。
陈宁脸上那抹了然的笑意更深了,他站起身,做了一个“请”
“纸上谈兵,终觉空泛。幼安先生若是不累,不如随我出去走走?有些‘规矩’,亲眼所见,远比陈某在此空口白牙来得真切。”
辛弃疾正有此意,立刻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出了总协调处,陈宁并未带护卫,辛弃疾也让范如山等人留在原地等侯。
阳光洒在平整的山道上,陈宁步履轻快,引着辛弃疾并未走向更内核的局域,反而转向寨子边缘、梯田层叠的方向。
“听闻幼安先生在滁州大力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此乃百姓之福。”陈宁边走边聊,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农事,“这吃饭的头等大事,便是我们山寨的第一条‘规矩’。”
很快,一片绿意盎然的梯田映入眼帘。田埂笔直,禾苗长势均匀,显然经过精心侍弄。
更引人注目的是,每块田的田头,都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些符号和文本——远比进寨时远观要清淅许多。
陈宁走到一块刚刚灌过水、秧苗新绿的田边,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折叠的桑皮纸,展开递给辛弃疾。
“先生请看这个。”
辛弃疾接过,只见纸上画着简单的格子,列着些项目:“甲字叁号田,谷雨播种,预计处暑后十日收割。需肥:豆饼五担,人畜粪十担。需工:犁地两人一日,插秧五人一日,薅草……”
“这是……”辛弃疾隐约感到一丝熟悉,这似乎是某种文书?
陈宁指着眼前的田,又指了指纸上的“甲字叁号田”,解释道:
“这便是我们种田的‘规矩’,我叫它‘田畴进度簿’。哪块地,何时下种,何时施肥,需多少人工、畜力,何时大概能收,都预先估算清楚,记在这上面。”
他见辛弃疾若有所思,继续道:
“譬如这块地,按进度,五日后需第一次追肥。管事只需按图索骥,便可提前将豆饼、粪肥调拨到位,安排好人手,绝不会误了农时。哪块田慢了,哪块田快了,一看便知,便可及时查找缘由,是缺水了,还是生了虫,或是人手不足,立刻就能对症下药。”
辛弃疾是何等人物,掌管过一方民生,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看似简单的“进度簿”,其背后是一种极强的预见性和计划性!它将模糊的、依赖老农经验的农事,变成了清淅的、可量化、可追踪的过程!这避免了人力物力的浪费,确保了在最佳时机进行操作,这无疑能极大提升效率和收成!
他脑中瞬间闪过自己为官时,督促农桑的种种困难——官吏推诿,农时延误,资源调配混乱……
若能有此等“规矩”……
他压下心中震动,赞道:“妙哉!此法定产、定时、定责,如臂使指,不啻于用兵之妙!陈寨主此法,实乃精耕细作之典范!”
陈宁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让事情更清楚些,免得误了收成,大家饿肚子。先生,请这边走。”
“如今只管山寨的田,将来若能管到滁州的田,按这规矩来,百姓的收成,或许能再增三成。”陈宁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补充道。
辛弃疾闻此脚步微微一顿。
离开田埂,陈宁带着辛弃疾转向那处传来叮叮当当打铁声的局域——匠作营。尚未走近,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与辛弃疾想象中杂乱无章的工匠铺子不同,这里的工坊虽然简陋,却分区明确——有专门负责锻打粗坯的,有负责精细打磨的,有负责组装校验的。工匠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陈宁将辛弃疾引到一处制作枪头的工坊外墙边。
墙上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刻着长短不一的横线,旁边还有类似“枪头:卅五”、“箭簇:百二十”的标注,以及一些圆圈符号。
“这是工匠们的‘工分榜’。”陈宁解释道,“打个枪头,记多少工分;磨利一捆箭矢,记多少工分。干得多,干得好,名字下的‘功’(横线)就长,旁边的‘圈’就多。月底结算,便按这‘工分’多少,兑换米粮、布匹、或是银钱。”
他指着榜上一个名字下密密麻麻的刻痕说:“比如这位张五哥,这个月手快活好,打的枪头又多又耐用,他的工分便是头名,他家便能多割三斤肉,换一匹新布。而那位李二哥,”
他指向另一个刻痕较少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家中有事,或是手艺稍慢,所得便少些。但无论如何,只要出了工,基础的饭食总是有的,饿不着。”
辛弃疾凝视着那面“工分榜”,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这已不仅是效率,更涉及公平!它清淅地标示出“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打破了常见的大锅饭或是工头凭喜好赏罚的弊病。
工匠的每一分力气,都化作了看得见的记录,这无疑能极大地激发劳作热情!他仿佛能看到这些工匠为了那一个个“圈”和更长的“功”而奋力工作的场景。
“工分……按劳取酬……”辛弃疾喃喃道,他想起官营工坊的懈迨与低质,再看眼前这火热的场面,高下立判。“此规矩,可谓直指人心之利,而又不失其公。”
“人心趋利,乃是常情。”陈宁的语气平静而深刻,“堵不如疏。将这‘利’导向实处,让人人明白,想过好日子,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山寨才能越来越富,大家的日子也才能越来越旺。这,便是第二条‘规矩’。”
接着,陈宁又带他远远看了民兵操练。
没有将领声嘶力竭的吼叫,只有整齐划一的号令和动作。
更让辛弃疾注意的是,训练结束后,士兵们并非一哄而散,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围坐在一起,由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带领着,似乎在总结刚才训练的得失,甚至有人拿着树枝在地上写画讨论。
“这是‘战后’……哦,是‘训后评议’。”陈宁解释道,“练得好在哪里,差在何处,每个人都可以说。今日谁犯了错,为何犯错,如何避免,都要弄清楚。打仗不是靠主将一人之神武,而是靠卒伍之同心、之明理。”
辛弃疾默然不语。他熟读兵书,深知“官兵不识”乃兵家大忌。让底层士卒明白为何而战、如何而战,这已是超越了简单练兵的思想统合与组织建设了。
最后,他们路过那所传来读书声的学堂。
陈宁并未进去,只是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稚嫩的童声齐诵的,并非四书五经,而是些浅白的句子:“……滁州好,青山绿水绕。勤耕织,修武备,保我家乡好……”
“这是?”辛弃疾疑惑地看向陈宁。
“教娃娃们认字,明理,知道自己是哪里人,该做什么事。”
陈宁的目光通过窗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规矩,不是挂在墙上,写在纸上的。它得从小就种进人的心里,知道为何要守这田畴的规矩,为何要挣那工分的规矩,为何要听那训练的规矩。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参观已毕,返回总协调处的路上,辛弃疾久久无言。他心中的惊涛骇浪,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陈宁没有空谈一句仁义道德,没有引用一句圣贤语录,他只是带着自己,看了这山寨如何种田,如何做工,如何练兵,如何教子。
但这一切的背后,是一种冰冷而高效、公平而缜密的全新法则!它用计划取代了混乱,用公平的激励取代了浑噩的敷衍,用集体的认同取代了麻木的服从。
这已不是简单的“山寨规矩”,这俨然是一套足以撼动外界那个运行了千年的世界的治国之术的雏形!
回到那间会客室,辛弃疾再次看向墙上那些原本看不懂的图表符号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无意义的涂鸦,而是一张张、一套套将方才所见所闻高度凝练、掌控着这个微型世界有序运转的无形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始终从容含笑的陈宁,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陈寨主,你这些……‘规矩’,究竟所为何来?”
陈宁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无比认真,缓缓吐出一句话:
“为的,不过是让我青林寨上下千馀口,在这乱世之中,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已。”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