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寨,总协调处。
厅堂中央,原本简陋的木架沙盘已被更换。
新沙盘以黏土、碎石精心塑就,山川起伏,河流蜿蜒,清淅勾勒出滁州及周边江淮地区的战略地形,甚至隐约可见更北方广袤的沦陷区轮廓。
沙盘边缘,还插着数面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无声诉说着天下的波谲云诡。
陈宁、辛弃疾、文若清、辛文郁、范如山、陆武六人,围站于沙盘之前,神情肃穆,目光灼灼
炭火盆噼啪作响,映照着他们坚毅的面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决战前夕的凝重与激昂。
陈宁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同伴,最终落在沙盘上代表滁州与青云寨的局域,手指重重地点下,声音清淅而坚定:
“诸位,局势已然明朗,退路亦已斩断。自今日起,我等便需同舟共济,共图大业!”
他手指移动,在沙盘上划出一个清淅的格局:
“滁州,为我等明面之根基。借辛大人知州之权,行安抚百姓、积蓄粮秣、练兵选将之实。”
“青云寨,为我等暗处之内核。乃讲武堂所在、军工重地、海外贸易之枢钮,亦为最终之退路与依仗。”
“讲武堂,为我等未来之兵源将胆。溶铸忠魂,锤炼锋刃,培育我‘华夏义军’之脊梁。”
“海外商路,为我等长远之财源命脉。避朝廷耳目,积重建河山之资。”
他的手指最终在临安方向轻轻一叩,语气转冷:“至于朝廷……明面上,我等仍需虚与委蛇,听其调遣,稳住韩侂胄,换取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暗地里,当全力积蓄力量,静待天时!”
辛弃疾重重点头,接口道,语气沉毅:
“贤弟布局,已是眼下最优之选。朝廷那边,自有弃疾周旋。韩侂胄要的是北伐之功与可控之利,我便继续扮演这‘听话的能臣’,定期呈报‘政绩’,满足其虚名实利。
“滁州境内,一切新政,皆以‘筹备北伐、安抚后方’为名,粮草征集、兵员操练,明面上尽归州府,暗地里调度之权,尽付贤弟决断!”
这是彻底的信任与托付。
辛文郁、范如山、陆武三人闻言,胸膛一挺,齐声抱拳,声音铿锵,在厅中回荡:
“末将(属下)愿随二位大人,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共扶华夏,不负苍生!”
陈宁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决然的面孔,重重点头。他取过案上早已备好的六只粗陶茶碗,逐一斟满清茶,双手捧起一碗,朗声道:
“今日,我等以茶代酒,在此盟誓!”
“不为高官厚禄,不为一家一姓之私利!”
“为的,是光复这华夏旧疆,拯救那北地遗民!”
“为的,是让这天下百姓,能活得有尊严,让我汉家文明,薪火相传!”
“此路艰险,九死一生。但求同心同德,矢志不渝!不求一时之功,但谋长远之业!待他日,新军成型,财源稳固,天下志士云集之时,便是我等挥师北伐、驱除挞虏、倒逼这腐朽朝廷革故鼎新之日!”
“干!”
六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清冽的茶水激荡而出。六人仰头,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茶水虽无酒烈,此刻入喉,却胜似琼浆,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胸中涌起,燃起熊熊斗志!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寒意彻骨。厅内,炭火正红,誓言铮铮,热血沸腾。这小小的山寨厅堂之中,一个关乎天下未来的盟约,就此缔结。
联盟既定,策略立行。
辛弃疾返回滁州府衙后,依计而行。
他亲自整理好白酒、白糖的详细工艺配方,附上一封言辞恳切、通篇以“为北伐大业筹饷”为名的奏章,派快马送往临安宰相府。
果不其然,如陈宁所料,配方与奏章送至韩侂胄案头后,这位权相仔细阅罢,尤其是看到其中描述的巨额利润前景以及对“北伐军需”的助益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至于辛弃疾与山寨“过从甚密”的弹劾?
那不过是些不识大体的腐儒聒噪!
只要辛弃能源源不断为他创造价值,又能被他牢牢控在掌心,些许“不拘小节”,正是“能吏”的表现!
他大笔一挥,不仅将那些要求严惩辛弃疾的奏章留中不发,反而以“筹饷有功”为由,对辛弃疾嘉奖了一番,并明确指示:
“滁州乃北伐要地,辛卿当尽心经营,确保后方安稳,一应事宜,可酌情独断,毋须事事奏报。”
此举,相当于默许了辛弃疾在滁州的自治之权。
一时间,原本风雨飘摇的滁州局势,竟诡异地稳定下来。
辛弃疾这枚棋子,在韩侂胄的棋局上,分量陡然加重。而那些来自主和派的明枪暗箭,暂时被这柄“宰相庇护伞”挡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讲武堂的计划,紧锣密鼓地展开。
辛弃疾的亲笔书信,由绝对可靠的心腹,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送往各地他信得过的、且同样心怀恢复之志的将领手中。
江淮制置使麾下,以勇猛善战着称的年轻将领毕再遇,正在营中处理军务,接到辛弃疾密信。
当他读到“于滁州青云寨设讲武堂,聚天下志士,共研兵法,抵砺锋刃,以待北伐”之语时,那双惯见沙场烽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辛公终于要动手了!大丈夫正当如此!”
胸中压抑多年的郁气与豪情,在此刻被彻底点燃。他没有丝毫尤豫,立刻以巡视防务为名,点起少量亲兵,悄然向滁州方向而去。
同样收到书信的,还有骁勇刚毅的扈再兴。他早已对朝廷的苟安政策不满,见到辛弃疾的召唤,如久旱逢甘霖,当即安排妥当军务,带着几名生死弟兄,踏上了前往滁州的旅程。
而在另一处军营,孟宗政、孟珙父子也收到了这封不寻常的信函。
夜深人静,军帐中灯火如豆。孟宗政将信件反复看了数遍,递给儿子孟珙,沉声问道:“珙儿,你如何看?”
年轻的孟珙目光锐利,思索良久,缓缓道:“父亲,辛公此举……非同小可。这已非寻常的整军经武,恐是欲自建根基,另起炉灶啊。”
他指着信中“讲武堂”、“共图北伐”等字眼:“韩相公北伐,急于求成,恐难竟全功。辛公这是在做两手准备,甚至可能意在长远。”
孟宗政捻须颔首,眼中精光闪铄:
“不错。辛弃疾此人,文武全才,抱负远大,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他敢行此险棋,必有倚仗。那个青云寨恐怕藏龙卧虎。”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孟珙沉吟道:“风险极大,然,若成,或真能为我汉家保留一线复兴之机!总好过将希望全寄托于临安那帮庸碌之辈。父亲,我们或可暗中关注,暂不与朝廷切割,但可与辛公保持连络,以备不时之需。”
孟氏父子并未立即动身,但一颗种子已在他们心中种下。他们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滁州的动向,并暗中整训部属,积蓄力量。
不仅仅是这些已有名姓的将领,滁州乃至整个江淮地区,甚至从金人铁蹄下的北方沦陷区,许多心怀故国、身负血仇、不甘沉沦的有志青年、落魄武士、通晓文墨的义士,都通过各种渠道,隐隐听闻了滁州辛知府与青云寨的“不同寻常”,感受到那里似乎聚集着一股不甘屈服的力量。
他们如同暗夜中追寻光亮的飞蛾,开始三三两两,或扮作行商,或装作流民,怀着微茫的希望与决死的勇气,向着滁州方向汇聚。
星星之火,已悄然点燃,虽未成燎原之势,却在这风雪弥漫的寒冬里,顽强地闪铄着,照亮着黑暗中前行的道路。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