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讲武堂”三字一出，厅内霎时一静。炭火噼啪声中，辛弃疾、范如山、辛文郁乃至陆武，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探寻与思索。
创建学堂不稀奇，但在此刻危机四伏的关头，特意提出“讲武”二字，其意必然深远。
陈宁并未急于解释具体规划，反而神色郑重，向在座诸位，尤其是沙场经验丰富的辛弃疾和范如山，拱手请教道：
“幼安先生，如山兄，文郁贤侄，还有陆武兄弟，在你们看来，我等欲成大事，除却银钱粮饷这些筋骨血肉，以及一支善战的义军之外，最内核、最不可或缺的，究竟是什么？”
问题抛出，辛弃疾沉吟片刻，虎目之中精光闪动，沉声道：“自古强军，首在将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无良将统御，纵有雄兵百万，亦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
这是他半生戎马、研读兵书得出的至理。
范如山点头补充：“大人所言极是。此外，兵甲之利，亦至关重要。将士用命，亦需锋刃在手。精良的器械铠甲，往往能决定战场胜负，减少儿郎伤亡。”
陆武也嗡声附和：“对！没有好家伙，再猛的汉子也拼不过铁甲骑兵！”
陈宁认真听完，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环视众人，语气清淅而有力：“先生与诸位所言，皆是至理。良将与利刃，确是强军之双翼，缺一不可。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我一直在思忖，为何岳武穆能练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雄师？仅仅是因为武穆公善于练兵、朝廷给予充足兵甲吗？”
众人一怔，陷入思索。岳家军的传奇，他们自然熟知。
陈宁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恐怕不止于此。岳家军之所以能战敢战，更在于其军魂！在于每一位士卒都清楚知晓为何而战——驱逐胡虏，还我河山！在于他们对岳王爷的忠诚，并非仅仅源于军令，更源于对其人格与理想的信仰！这支军队，有魂！”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方：
“我们要建的义军，未来要面对的，是金人的铁骑，是收复故土的腥风血雨。若这支军队的魂魄，只是忠于某个人，或是为了些许粮饷，那么遇到挫败，极易溃散；若其目标模糊，仅仅是为‘朝廷’而战，那么当朝廷的旨意与正义、与民心相悖时，他们该何去何从？”
辛弃疾瞳孔微缩，陈宁的话，触及了他内心深处一直隐约感知、却未曾深思的问题。
他带兵多年，深知士气的重要性，但多归于将领威望与赏罚分明，从未如此深入剖析过一支军队的“灵魂”所在。
“因此，”陈宁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这‘讲武堂’，便不仅是为传授兵法、锻造兵甲，更是要为我等未来的‘华夏义军’，铸造一副不屈不挠的钢铁脊梁！为其注入一个清淅、崇高且不可动摇的灵魂！”
他回到座位，开始阐述具体构想，思路缜密，环环相扣：
“其一，选址与生员。讲武堂址，便设于青云寨深处险要隐秘之地，易守难攻。生员面向三处：
“一为滁州及周边军州中，心怀热血、倾向主战的青年低阶将领；二为流落江湖、身怀武艺却报国无门的落魄武士；三为寨中与滁州新军中，忠诚可靠、颇具潜力的精锐士卒。
“遴选之权，交由幼安先生亲自把关，内核标准唯有八字：忠诚、血性、认同北伐！”
辛弃疾重重点头，肃然道：“此事关乎根本，弃疾必当亲力亲为，绝不容宵小混入！”
“其二，教程分工。”陈宁继续道，“堂内分设文武两科。武科，由先生您亲自挂帅，如山兄、文郁贤侄及诸位信得过的将领为辅，倾囊相授兵法谋略、阵型演变、战场临机决断。先生乃当世名将，您的经验，便是最宝贵的财富，当系统传授，使我义军将来将星辈出。”
这番安排，极大尊重并发挥了辛弃疾的内核价值，令他心中熨帖，更是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文科，”陈宁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由我主持。所授内容，非是寻常识字算数，而是思想之教，信念之塑。”
他看到辛弃疾等人眼中露出的惊异与不解，解释道：“我不讲空泛忠义，只讲三件事：
一讲‘华夷之辨’，让学员深知，吾辈为何而战——为的是汉家衣冠不容践踏，华夏河山不容腥膻！此为民族大义。
二讲‘民为邦本’，让学员明白，手中刀剑为谁而挥——为的是让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有尊严地活！此为立军根基。
三讲‘制度之重’，让学员懂得，浴血奋战守护为何——守护的是一套能让华夏强盛、百姓安乐的好规矩、好制度！此为长远之志。
简而言之，便是要在他们心中，牢牢植入‘忠于华夏、忠于百姓’的信念，而非仅仅忠于某一个人，或那遥不可及、甚至可能昏聩的朝廷！”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
辛弃疾、范如山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听说过在军中还要专门进行此等“思想教化”！这完全超出了历代兵家的范畴。
但细细品味，却又惊觉其深意——若真能如此，这支军队的凝聚力、战斗意志和使命感，将达到何等可怕的程度？
这确实是铸造军魂的无上妙法！
辛弃疾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叹服：“贤弟之见，真是……真是发前人未发之想！若能成事，此军必为虎狼之师，亦为仁义之师！老夫拜服！”
他彻底明白了陈宁创建讲武堂的深远用意。
“其三，利器之铸。”陈宁看向陆武和范如山，“讲武堂所需，乃至未来义军所需之精良军械，便仰仗二位了。
“陆武兄弟主管之军工作坊，需全力推行改良后的‘灌钢法’，力求所出刀枪甲胄，坚利耐用。同时，需组织巧匠，依我提供的图样，研发‘简易投石机’、‘连环弩’等守城、野战之利器。
“范兄则需统筹物资调配，确保供应。我们要让义军将士，手持当世最精良的武器去战斗！”
陆武闻言，胸膛一挺，拍着胸脯道：“寨主放心！俺一定把最好的家伙事儿造出来！绝不让弟兄们空手搏命！”
“其四，粮草之基。”陈宁最后看向辛弃疾，这是整个计划能否持续的关键，“此事，仍需先生鼎力。先生在滁州，当继续大力推行‘工分制’与‘精耕细作’。
“我会将更详尽的轮作、堆肥等增产技术方案交付于您。同时，恳请先生以官府之力，扩大梯田开垦，千方百计提升滁州粮食总产。
“此外，需设立‘滁州常平仓’，由我寨派出帐房与先生信重之人共管，丰年购入储粮，荒年平价放出。
“如此，既可稳定民生，安抚百姓，更能为我讲武堂及未来义军，储备充足的军粮。此为长久之计，亦是根基所在。”
听到这里，辛弃疾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陈宁的规划，从将领培养、思想塑造、武器研发到后勤保障，形成了一个极其完整、环环相扣的体系！
献出酒糖配方，换取的是推行这一切的宝贵时间和空间！这已远非一时一地的权宜之计，而是一幅宏大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蓝图！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陈宁，竟是郑重地躬身一揖，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重与信服：
“知白贤弟！经纬之才，洞见深远，弃疾五体投地！听君一席话，方知以往所谓兵事，不过皮毛耳！若依此策，假以时日，何愁金虏不灭？何愁华夏不兴？弃疾愿附骥尾，竭尽驽钝，共襄盛举！”
这一刻，他心中那收复故土的熊熊火焰，从未如此炽烈，也从未如此清淅地看到了通往光明的路径！
陈宁连忙扶住他，沉声道：“先生言重了！此乃我等共同之志业，前途多艰，正需先生擎天之力！”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厅中其他人，亦感热血沸腾。
陈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已穿透黑暗，看到了那所隐藏于深山、即将为华夏铸造无数钢铁脊梁的——讲武堂。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