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低垂,临安城御史台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钱端礼阴鸷的面容。他枯瘦的手指正缓缓捻动着一份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密报由他安插在滁州的心腹亲信所传,字字惊心:
“‘讲武堂’聚亡命,操练兵马,甲械精良,其志非小;‘细布’‘私盐’之利,尽入私囊,岁入巨万,疑似养兵之资。辛弃疾与那青云寨匪首陈宁,日夜密谋,恐有滔天之祸!”
“好!好!好!”钱端礼连道三声好,眼中闪铄着毒蛇般的光芒,“辛弃疾啊辛弃疾,你终究是露出了狐狸尾巴!私设武堂,聚拢亡命,擅开财源,这哪一样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此番,我看你如何狡辩!”
他抬头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幕僚,声音尖利:“立刻草拟弹章!不仅要参他辛弃疾跋扈不臣、私养甲兵、窥窃神器,更要狠狠参他韩侂胄一本!就说他韩相爷识人不明,纵容边臣,养虎为患,其心可诛!此番,定要将他二人一并拖下水!”
幕僚躬身道:“相爷明鉴。下官已暗中连络巡按御史李嵩,李大人是相爷门生,忠心可靠。可令他赴滁州核查吏治、粮饷为名,务必要找到那‘讲武堂’非议君上、图谋不轨的实据!只要拿到口供或物证,便是铁案如山,辛弃疾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死罪!”
钱端礼满意地拍案而起:“速办!绝不能让辛弃疾成了气候,成为第二个岳武穆!本官这便进宫,面圣弹劾!”
与此同时,宰相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韩侂胄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匹光泽莹润、质地细密的“滁州细布”样品,面前摊开着辛弃疾呈报的贸易简报,上面罗列着细布、私盐带来的可观利润。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身旁的心腹道:“这个辛弃疾,果然是个能办事的。酒糖之后,又有这细布、私盐,皆是暴利。北伐的军饷,看来是不必太过发愁了。”
心腹近前一步,低声道:“相爷,钱端礼那边,弹劾的奏章怕是已经递上去了,罪名便是辛弃疾私养甲兵,擅开财源。我们是否要……”
韩侂胄不屑地摆摆手,打断道:
“不必理会钱端礼那老匹夫的聒噪。辛弃疾是我一手提拔,他的把柄——那酒糖配方——还捏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他养兵也好,开财源也罢,只要能为我筹措军饷,稳住后方,便是大功一件。只要他听话,容他几分又何妨?”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过,也不能让他过得太自在,忘了谁才是主子。传我的话给李嵩,让他去滁州‘核查’时,顺便向辛弃疾索要这细布的染织技法和那私盐的晒制之法。若他识相,乖乖献上,便替他挡下钱端礼的攻讦,保他无恙;若他推三阻四,心存尤豫……”
韩侂胄冷哼一声:“那便借钱端礼的手,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清醒清醒!”
皇宫大内,御书房中,宋宁宗赵扩看着御案上并排放着的两份奏章:
一份是钱端礼言辞激烈、罗列辛弃疾十大罪状的弹劾奏章;另一份是韩侂胄为辛弃疾辩解、称其“虽有擅专,然本心为公,筹饷练兵皆为北伐”的维护之词。
他眉头紧锁,心中烦闷难解。
他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问侍立在侧的心腹老太监:“大伴,依你看,这辛弃疾,究竟是忠臣,还是奸佞?”
老太监躬身,小心翼翼答道:“官家圣明,烛照万里。老奴愚见,辛弃疾若真有异心,便不会献上那酒糖配方,为北伐筹措这许多粮饷;但若说他全然无私,这私设讲武堂、让百姓只知有辛青天而不知有朝廷。也确实令人心生疑虑,非人臣之道啊。”
宋宁宗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猜忌:“朕要的是能臣干吏,不是尾大不掉的权臣!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传旨,准巡按御史李嵩赴滁州核查。若辛弃疾确有不轨之心,证据确凿,即刻锁拿进京,严惩不贷;若只是流言蜚语,便申饬其行事需合规制,不得再擅改祖制、私聚兵马!收敛行事,莫要惹人非议!”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滁州成为国中之国,也绝不能再出一个功高震主、难以钳制的岳鹏举!
风暴,并非只来自南朝内部。
金国中都,皇宫大殿之上,亦是暗流汹涌。主战派将领纥石烈执中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瓦似乎都在作响:
“陛下!南宋积弱已久,苟安江南,本不足为惧。然近日探报,那滁州知州辛弃疾,狼子野心,早年便有抗金之志!
“如今他在滁州招揽流亡,私练精兵,打造利器,其志不小!若任由其坐大,练成一支虎狼之师,必成我大金心腹之患!
“臣请旨,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派精骑突袭滁州,焚其工坊,杀其将帅,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主和派大臣张万公便出言反驳:
“纥石烈将军岂可妄动刀兵!我大金与南宋方息兵戈不久,国内正需休养生息。若无故兴兵,先失民心大义;且滁州地处江淮,水网纵横,城防严整,辛弃疾亦非庸才,贸然进攻,胜负难料。一旦受挫,反会激励南宋主战之气焰,岂非得不偿失?”
他转向御座上的金国皇帝完颜璟,奏道:
“陛下,臣有一计,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不如派遣精干细作,潜入滁州,一则挑拨辛弃疾与南宋朝廷之关系,使其君臣相疑,自相残杀;
“二则破坏其军工坊、粮仓、商路,断其根基。待其内乱丛生,虚弱不堪之时,我再大军压境,可不战而屈人之兵,顺势收取江淮膏腴之地!”
完颜璟高坐龙椅,听完双方争执,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闪铄,最终拍板定夺:
“张爱卿老成谋国,所言甚合朕意。传旨:令‘细作营’即刻挑选死士,潜入滁州!首要之务,焚毁其军工坊、刺杀内核工匠、破坏常平仓与盐场!
“其次,设法与南宋主和派大臣钱端礼等连络,许以重利,促其加紧弹劾辛弃疾,务必要让南宋朝廷自毁栋梁!再者,边境兵马加强戒备,密切关注滁州动向。
“一旦其内乱显现,便是我大军南下,收取江淮之时!”
所有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与阴谋,最终通过不同的渠道,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了滁州城外的青云寨,摆在了陈宁、辛弃疾、毕再遇、文若清、陆武五人围坐的案头。
另一员大将辛文郁,则领命在外,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油灯下,三份紧急情报摊开,字字惊心:
文若清截获的临安密报:“巡按御史李嵩,携弹劾奏章,三日后抵滁,明察暗访,意在讲武堂与贸易技法。”
寨中哨探急报:“边境发现多股金国细作潜入,行踪诡秘,目标直指滁州军工、粮仓。”
临安眼线密信:“钱端礼与金国使者有秘密接触,疑有勾结。”
辛弃疾一掌拍在案上,虎目含威,脸色凝重如铁:
“前有临安巡按手持圣旨前来找茬,后有金国豺狼暗中潜入欲行破坏,更有朝中奸佞与敌寇勾结,欲置我等于死地!这是要将我们逼入十面埋伏的绝境!”
毕再遇霍然起身,战意勃发:
“怕他何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巡按李嵩,不过是条走狗,表面虚与委蛇,打发便是;至于金国细作,来得正好!正可让讲武堂的儿郎们拿来练手,实战清剿,既除隐患,又磨刀锋!”
陈宁的目光缓缓扫过情报上的每一个字,指尖在“李嵩”、“金国细作”、“钱端礼勾结”这些关键词上划过,眼神锐利如刀,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临大事的静气。
“三方压力,看似绝境,却也未必不是机会。”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我们此刻要做的,并非硬碰硬,而是借力打力,分化瓦解。”
他条分缕析,制定方略:
“临安方面,讲武堂即刻转为‘北伐新军预备营’,所有操练皆冠以‘为韩相爷北伐大业储备将才’之名。李嵩索要技法,可交出部分细布染色皮毛与粗盐晾晒之法,应付韩侂胄,暂稳局面。”
“金狗方面,此事由毕将军全权负责,陆武协助。以讲武堂学员与寨中精锐为骨干,发动百姓眼线,在全州境内张网以待,开展‘锄奸行动’。务必将来犯之敌,悉数歼灭于滁州境内!既要保密,也要借此锤炼队伍。”
“另则,”陈宁眼中寒光一闪,“将钱端礼与金人接触的蛛丝马迹,通过隐秘渠道,‘不经意’地泄露给韩侂胄的人。韩侂胄可以容忍内斗,但绝不容忍通敌。借他之手,去牵制甚至除掉钱端礼,可收奇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同伴,语气坚定,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今的滁州与青云寨,已非半年前风雨飘摇的孤舟。我们在绝境中扎下了根,接下来,便要在这八方风雨中,顽强地生长!
“只要守住滁州根基,凝聚讲武堂的志士,不断壮大我们的力量,待新军练成,财源稳固,便是我们挥师北伐、廓清寰宇之时!”
“眼下这一关,我们必须过,也一定能过!”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