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门外,以知州辛弃疾为首,州衙一众属官肃立等侯,范如山按刀站在辛弃疾侧后方,目光沉静如渊。
尽管时辰尚早,但盛夏的暑气已然蒸腾,众人身着官袍,额角均已见汗,在此已等侯了近半个时辰。
终于,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装饰讲究的官车,缓缓出现在被烈日晒得有些晃眼的官道尽头。旌旗仪仗,代表着朝廷钦差、巡按御史的威严。
车队行至城门前,却并未立刻停下,那辆主车更是稳稳停住,车帘低垂,里面的人毫无动静。
故意的沉默,混合着盛夏清晨特有的、令人烦躁的沉闷,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辛弃疾面色平静,任由汗水自鬓角滑落,只是微微垂目,仿佛在忍耐这暑热。
他身后的属官们则有些不安地交换着眼色,不时用衣袖擦拭额头的汗水。
范如山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车队前后那些即便在炎热中也保持警剔的护卫,尤其在其中几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汉子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暗记——
是高手,这般天气依旧戒备森严。
又过了约一炷香难熬的功夫,车帘才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
巡按御史李嵩,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神色淡漠,缓缓步落车辇。
他先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扑面而来的热浪感到不适,随即用那双透着冷光的眼睛,缓缓扫过以辛弃疾为首的、已在烈日下等侯多时的迎接队伍。
目光如冰锥般刮过每个人汗湿的脸,最后在范如山等几位武官身上刻意多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
“辛大人,”李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带着针刺,仿佛要驱散周围的暑气,“半年不见,你这滁州气象颇新啊。”
他轻抚着手中尚未展开的圣旨,语调拖长:“这一路行来,听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只知有‘辛青天’体恤民瘼,解暑抗旱,却不知……可知皇恩浩荡,泽被苍生?”
他将“解暑抗旱”几字稍稍加重,似有意似无意。
这话语中的机锋与陷阱,昭然若揭。
辛弃疾躬身施礼,汗水顺着脸颊流下,神色躬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李御史明鉴。滁州能有今日些许安稳,全赖陛下天威远播,韩相爷运筹惟幄。今夏酷热,弃疾与僚属唯有尽心竭力,安抚百姓,引水抗旱,整顿防务,一切所为,皆为北伐大业稳固后方根基,不敢因暑热有丝毫懈迨,更不敢贪天之功。”
李嵩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这才展开圣旨,例行公事地宣读了巡查旨意。一场无形的下马威,在烈日和看似平静的寒喧中,已然过了一招。
当夜的接风宴,设于知州府傍水而建的花厅,以期些许凉爽。厅内灯火通明,席面极尽奢华,时令鲜蔬、冰镇羹汤、清凉饮品俱全,所用器皿皆是精瓷玉盏,气派非凡。
然而,这一切用度皆出自青云寨的“海外贸易”利润,未动州府库银分毫,既彰显了对钦差的重视,又堵住了可能被攻击“奢华耗公”的口实。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李嵩脸上的淡漠稍减,手中轻摇着一把精致的团扇,眼中却精光闪铄。
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淡淡道:
“辛大人,韩相爷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他抖开信纸,正是韩侂胄的手谕,“相爷言道,滁州所出之细布、私盐,获利颇丰,于北伐军饷实乃大助。
“相爷之意,是将此等生财技法收归朝廷工部,设坊督造,如此,既可名正言顺充盈国库,亦免了外界物议,于大人清誉亦是保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的蝉鸣阵阵,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辛弃疾身上。
辛弃疾面露“难色”,沉吟片刻,方取出汗巾擦了擦额角,方道:
“李御史有所不知,此等技艺,多为寨中工匠世代摸索或偶然所得,视为不传之秘,集成收录需费些时日。况且,其中些微窍要,恐非书面所能尽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恭顺:“然相爷有令,关乎北伐大业,弃疾岂敢不从?”
随即,他击掌两下,一名亲随捧上一个锦盒。辛弃疾亲自打开,里面是几卷书册。
“此内乃部分染织配色心得与改进的粗盐滩晒法门,虽非全豹,亦可见其匠心。可先呈予相爷过目。其馀内核秘要,下官已严令寨中工匠加紧誊录绘图,不日便可完备,绝不敢延误军国大事。”
同时,另一份礼单悄然递上,上面开列的程仪数字,足以让李嵩眼皮微跳。
李嵩瞥了眼礼单,神色稍缓,将锦盒收起,算是过了这一关。但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手中团扇也停了下来:
“辛大人处事周全,本官佩服。不过,本官奉旨巡查,听闻寨中有一奇人,名曰陈宁,大人诸多新政,皆出其谋划。如此能人,今日这接风盛宴,为何迟迟不见踪影?莫非是心中有所顾忌,不敢见我这钦差?”
辛弃疾早已备好说辞,从容应道:
“李御史言重了。陈寨主近日正为督造一批北伐急需的军械,工匠坊内炎热如火,他日夜都在其中,与工匠同食同宿,确是分身乏术。下官已派人再去催促,想必……哦,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正当此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人匆匆踏入花厅,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来人正是陈宁,他却并非官袍或文士衫打扮,而是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大半、沾着油污与灰尘的短打工匠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
他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洗不净的墨迹与金属碎屑,整个人仿佛刚从熊熊炉火旁走出来,浑身散发着热气。
陈宁快步上前,带着一股热风,对着李嵩的方向,依礼数躬身抱拳,动作标准但略显生硬,仿佛久不习此道:
“草民陈宁,参见御史大人。坊内炉火正急,耽搁了片刻,万望大人恕罪!”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一丝因炎热和急切而产生的沙哑。
李嵩上下打量着陈宁这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行头”,感受到对方身上载来的热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审视与好奇。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旁侍女给自己扇风,淡淡开口:“无妨。陈寨主为国操劳,不避酷暑,辛苦。本官听闻寨主精通格物,善于巧思,不知近日在忙何种军国利器?”
一提到技术,陈宁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仿佛忘记了周身炎热。他立刻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礼节细节,语气兴奋地开始讲解,语速飞快:
“回禀御史大人!正是为了改进水力锻锤和弩机!这天热,正好利用水力!学生改进了水轮传动齿轮之比,锻打效率倍增!还有那神臂弩的望山(瞄准具)和弩机结构,也已重新设计……”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汗水随着动作甩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顺手拿起席上一杯不知是谁的冰镇酸梅汤,大口灌下,随即又转向辛弃疾,为某个齿轮材质的选择争论起来,一时竟将主位上的李嵩晾在了一边。
辛弃疾连忙轻咳一声,以目示意。
陈宁这才仿佛恍然回神,脸上露出些许“窘迫”,连忙向李嵩告罪:
“啊!学生失态,一时忘形,请御史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想到若能助我军将士多一分胜算,心中激动难抑,这天气一热,就更显急躁了。”
李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中团扇轻摇,心中念头飞转。
此子确有惊人才智,于匠作格物一道堪称鬼才,观其形貌言辞,似是个痴迷技艺、不修篇幅、不通世务的“匠痴”,连暑热辛苦全然不顾。
这等人物,奇技淫巧固然厉害,但于权谋机心似乎欠缺,若能量才施用,控于掌中,倒是一把利刃。其政治威胁,看来确不如外界传言那般惊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似宽容的笑意:
“陈寨主心系国事,废寝忘食,何罪之有?本官倒是好奇,这能被寨主如此推崇的工坊与讲武堂,究竟是何等光景。明日,本官欲亲往寨中一观,不知辛大人、陈寨主可方便?”
他特意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仿佛仍未散尽的暑气。
辛弃疾与陈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真正的考验,明日方才开始。
辛弃疾拱手道:“御史大人不避暑热,欲亲临指导,乃是我等荣幸。寨中虽简陋,必当洒扫以待,多备清茗冰块,为大人解暑。”
宴席终了,李嵩被送至驿馆安歇。
而辛弃疾与陈宁并肩立于院中,夜空闷热,星月不明,唯有青云山方向轮廓深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日之察,关乎存亡,而这盛夏的炎热,无疑将给这场考察增添几分额外的艰难。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