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青云寨深处依山势开辟的演武场上,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然而,场中二百名讲武堂首批学员,却如同扎根于地的青松,肃立无声。
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短打劲装,虽汗透衣背,但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一股剽悍精干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寻常厢军的散漫截然不同。
巡按御史李嵩在辛弃疾、陈宁、毕再遇等人的陪同下,立于检阅台上。
他摇着折扇,目光扫过下方军容整肃的队列,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这气象,这精神,绝非普通乡勇或山寨匪类所能有。
“尽忠报国,北伐建功!”
“驱除胡虏,还我河山!”
震天的口号声骤然响起,声浪冲破暑气,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与决绝。
李嵩手指微微一僵,这口号,居然挑不出错处,甚至可称“政治正确”,但那股蕴含其中的铁血意味,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陈宁适时上前一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较为整洁的深色布衣,但额角鬓边依旧带着汗迹,仿佛刚从工坊赶来。
他指着场中正在变换阵型的队伍,语气带着技术性的专注,开始向李嵩解说,刻意将话题引向纯粹的军事效率:
“御史大人请看,此乃针对金兵拐子马冲阵所设的‘叠阵’演练。前排长枪如林,专克骑兵冲锋;中排强弩伺机齐射,挫敌锐气;后排刀牌手灵活补缺,绞杀近敌。三阵轮转,需令行禁止,配合无间。”
他指向远处一排披着简易皮甲、要害处绑着铁片的草人:
“那些草人,皆按金兵精锐铁浮屠的甲胄防护仿真设置,训练中必须精准击中咽喉、腋下等甲胄薄弱之处,方算合格。如此练法,虽苛刻,却能让我军士卒在真实战场上多一分生还之机,多杀一个金贼。”
李嵩默默听着,脸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这套训练方法,其针对性、严酷性和实效性,远超他所知的任何一支宋军。
随后,一场小规模的对抗演练开始。一方扮演金军游骑,另一方则是讲武堂学员组成的步兵小队。
人数上,“金军”占优。
然而,接战后,学员小队却展现出惊人的战术素养。
他们不以个人武勇硬拼,而是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利用地形迂回,弩箭精准点射,长枪协同突刺,配合默契无比,竟将人数占优的“金军”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以极小的代价“全歼”敌军。
李嵩看得心惊肉跳。
这绝不是乌合之众的打法,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拥有极强团队作战能力的精锐雏形!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辛弃疾一直留意着李嵩的神色变化,此时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将一切行为牢牢绑定在最高尚的理由上:
“御史大人请看,此等虎贲之士,怀揣报国热忱,历经严苛操练,他日走出这讲武堂,必为我大宋北伐之先锋,为国效死,建功立业!韩相爷若见得此情此景,知我滁州为北伐储备如此精锐,必感欣慰!”
李嵩脸色变幻,最终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不安,板着脸,用一番冠冕堂皇的官话训诫道:
“恩,将士用命,操练勤勉,精神可嘉。然,需谨记,兵者国之大事,一切当遵循朝廷法度,不可擅专。尔等需时刻谨记忠君爱国之本分,勿负圣恩与韩相爷之期望。”
他找不到任何明面上的罪证,所有的口号、训练、乃至对抗演练,都可以解释为“忠于王事,志在北伐”,这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巡视草草结束。
李嵩带着满腹的疑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回到了滁州城内的驿馆。
是夜,月明星稀,但暑热未消。知州府书房密室之内,门窗紧闭,灯烛摇曳,只有辛弃疾与陈宁二人。
辛弃疾卸下官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更深的则是凝重。
“李嵩此人,看似被我们以‘北伐’之名搪塞过去,但其人眼神闪铄,疑虑未消。此番归去,必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在韩侂胄乃至官家面前大进谗言。”
陈宁为辛弃疾斟上一杯凉茶,神色平静,眼中却闪铄着冷静的分析之光:
“先生所虑极是。文斗暂歇,暗战方起。李嵩此行,吸引了临安与各方视线,对我们而言,危机之中亦藏机遇。此时,正是我们清理门户,斩断伸入滁州黑手的绝佳时机。”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滁州地图前,手指点在几处关键位置:
“毕再遇与陆武已准备就绪。可令他们依计行事,全面激活‘锄奸行动’。重点清查近期入境的可疑商旅、与外界往来密切的胥吏,尤其是与北边有牵连者。务必在李嵩回到临安、掀起更大风波之前,将潜伏的金国细作连根拔起,确保滁州与青云寨内部稳固。”
辛弃疾点头,眼中厉色一闪:
“正当如此!内部不靖,何以御外侮?此事由毕再遇全权负责,陆武协助,调动讲武堂精锐学员参与,既可行动,亦可练兵。”
陈宁沉吟片刻,继续道:“然而,仅防御不足以破局。还需主动出击,搅乱敌方阵脚。”
他取出一封密函副本,递给辛弃疾:“此乃我们安插的耳目,多方搜集、半真半假拼凑出的‘证据’,影射钱端礼的一名心腹干将,与金国使者有过秘密接触,收受重礼,疑似泄露沿江防务情报。”
辛弃疾接过细看,眉头微蹙:“此证据虽难以坐实,但足以引发倾轧。”
“正是要它难以坐实,却又能刺痛韩侂胄的神经。”陈宁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韩侂胄可以容忍党争,但绝难容忍通敌。这份‘大礼’,需借李嵩之手,‘不经意’地送还临安。”
他压低声音:
“我们安插在李嵩随行仆役中的那人,可巧妙行事。让李嵩在归途‘偶然’发现此物。他正愁无功而返,得此‘利器’,必如获至宝,急于返京攻讦政敌,以期扳倒钱端礼。届时,临安朝堂自会有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可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辛弃疾闻言,沉思良久,终是长叹一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想我辛弃疾,半生戎马,自以为快意恩仇,明刀明枪。如今却要在这暗室之中,行此机谋算计之事。昔日只知沙场明刀明枪,虽险恶,却坦荡;如今方知,这官场暗箭,无声无息,更是防不胜防,杀人诛心啊。”
陈宁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声音平静却坚定:
“先生,欲行光明之事,涤荡乾坤,有时不得不先通晓这阴暗之道,借此护身,借此破敌。此非沦陷,乃为守护。守护这滁州来之不易的生机,守护那些信任我们的百姓与将士,守护将来北伐中原、光复旧物的一线希望。”
辛弃疾身躯微微一震,回头看向陈宁年轻却异常沉稳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最终化为决然:
“贤弟所言甚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大局,些微手段,用之何妨!”
两日后,李嵩的车队离开了滁州。
马车内,李嵩脸色阴沉,回望逐渐远去的滁州城郭,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讲武堂的森严气象,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那个辛弃疾,还有那个看似痴迷技艺、实则深不可测的陈宁,绝非凡俗之辈。
滁州,已成隐患。
然而,他的手中,此刻却紧紧攥着那份意外获得的“通敌证据”。
这份东西,虽真假难辨,但若是运用得当,足以在临安掀起滔天巨浪,将钱端礼一派彻底打垮!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急切,催促车队加快行程。
“速回临安!”
滁州城头,辛弃疾与陈宁并肩而立,遥望着官道上远去的烟尘。
“送走了手持明旨的钦差,”陈宁轻声说道,目光却投向更遥远的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更隐蔽的杀机,“真正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