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码头,夜雨初歇。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木料腐朽的气味。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码头仓库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扈再兴伏在一处货堆后,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不远处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粮仓。
“确认了?“他低声问身旁的学员。
“千真万确。“那学员压低声音,“赵记粮行的赵老三,每月初五都会在此与金国细作接头。,其中藏有军械。“
扈再兴微微点头,右手做了个手势。黑暗中,二十道黑影无声散开,三人一组,呈扇形向粮仓包抄而去。
这是讲武堂传授的“三人战阵“——一人持弩远程压制,一人持长枪近战突刺,一人持刀盾策应补缺。半年来,他们已将这战术演练了千百遍。
粮仓内,三个商人打扮的男子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交谈,桌上摊着一张图纸,隐约可见青云山地形标记。
突然,大门被猛地踹开,弩箭破空声骤响!
“嗖!“一支弩箭精准钉在为首商人的袖口,将他牢牢钉在墙上。
另外两人刚要拔刀,扈再兴已如猛虎般扑入,长枪横扫,将一人击倒在地;同时两名学员从两侧突进,刀背重重敲在另一人膝弯,令其跪地哀嚎。
“搜!“扈再兴冷声道。
学员们迅速翻检粮袋,果然从夹层中找出三把淬毒的短刃与一包金国通宝。
更关键的是,在为首商人贴身的暗袋里,搜出一封用金文写就的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青云寨军工坊的位置与巡逻规律。
“带走。“扈再兴将密信收入怀中,“下一站,州衙户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州衙后巷一片死寂。扈再兴带着五名精锐翻越高墙,潜入户房主事赵四的居所。
这个满脸油光的胥吏正在睡梦中,就被冰冷的刀锋抵住了喉咙。
他的床头暗格里,藏着一本密密麻麻记录滁州军政动态的帐册,以及几封与临安往来的密函,字里行间都是对辛弃疾与陈宁的监视报告。
赵四惊醒后疯狂挣扎,甚至试图咬碎藏在牙中的毒囊。
扈再兴眼疾手快,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随即用布条勒住他的嘴。
“想死?没那么容易。“他冷冷道,“你主子钱端礼还在临安大牢里等着与你作伴呢。“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行动已圆满结束。
三处金国细作据点被端,五名钱党眼线落网,所有证据被秘密带回青云寨。
审讯室内,扈再兴亲自拷问,很快撬开了几名细作的嘴,确认滁州境内残馀的敌特网络已被彻底清除。
“干得漂亮。“毕再遇拍着扈再兴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擒贼擒王,速战速决,不留后患,这才是大将之风。“
陈宁翻看着缴获的密信与帐册,嘴角微扬:“再兴这些&039;礼物&039;,正好为我们下一步行动铺路。“
当夜,知州府地下密室。油灯将七道身影投在石壁上——辛弃疾、陈宁、毕再遇、文若清、陆武、范如山,以及新晋内核的扈再兴。
桌上摊着滁州及周边地形图,上面已标记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临安党争暂歇,韩侂胄放松警剔,还假惺惺地允许我们&039;加固城防&039;。“辛弃疾指尖敲击桌面,声音低沉,“这是天赐的喘息之机。但钱端礼虽被罢职,然主和派根基未动,金国更在边境虎视眈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文若清翻开帐册,汇报道:“目前明面贸易按三七分帐,三成归州府做样子,七成充作军需。然海外贸易船队已储备够上万人马至少一年的粮饷。但要支撑大规模北伐,仍需加速积累。“
毕再遇抱臂而立:“讲武堂首批两百学员已成精锐,但数量远远不够。据探报,淮南、荆湖一带尚有十馀支抗金义军,多则上千,少则数百,若能联合,战力可翻数倍。“
陈宁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四个方向:“时不我待,我与辛大人商议后,已备四项策略。“
其一,需加固滁州城防。由辛弃疾亲自挂帅,陆武辅佐。
以“防御金兵南侵,稳固江淮门户“为名,向临安上报城防修缮计划。而实际动作却远超呈报——
加高城墙三尺,增设十座装备连环弩的箭楼,挖掘加深护城河,更在军工坊周边修建隐蔽防御工事。
陆武负责改良守城器械,试验中的投掷式炸药包已初见成效。
其二是向周边渗透,并联结义军。毕再遇与扈再兴搭档,从讲武堂首批毕业学员中挑选五名心腹,各率一队精锐,分赴淮南、荆湖等地。
各队均携带改良弩机、精铁长枪等作为“见面礼“,与各地义军缔结“互不侵犯、协同抗金“的盟约。
重点目标包括孟宗政父子麾下的精锐义军。
其三是经济双轨,储备资金。此项由文若清全权负责。
明面贸易继续麻痹韩侂胄,帐目清淅可查;暗地里的海外贸易则全力扩张,泉州至倭国的商路已稳定运行,精品细布与提纯私盐供不应求。
同时,常平仓不仅要确保军民口粮,更要囤积药材、铁料等战略物资。
其四是向北境探路,情报织网。
由范如山统领斥候营,从学员中精选二十名精通马术、熟悉北地方言的好手,训练伪装潜伏、密信传递之术。
渗透目标直指汴京、燕京周边要地,以及金军边境大营,不仅需绘制布防图,标记粮草储备,更需连络沦陷区潜伏义军。
“三个月初见成效,半年完成布局。“陈宁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届时,我们进可北伐,退可固守,方有与金国、与朝廷周旋的真正底气!“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行动计划就此敲定。
临安城,宰相府花园。
韩侂胄正悠闲地品着冰镇酸梅汤,听着心腹汇报朝局。钱端礼倒台后,御史台已尽在掌握,朝中再无反对之声。
“相爷,滁州送来城防修缮奏请,说是按您吩咐,要加固江淮门户……“
“准了。“韩侂胄摆摆手,不以为意,“辛弃疾倒是听话。下一步,该筹备北伐了,他的滁州,正好作为前锋基地。“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看到自己挥师北上、青史留名的辉煌画面,却浑然不知,自己正亲手为对手搭建起最坚实的舞台。
同一轮明月下,滁州城头。
陈宁与辛弃疾并肩而立,远眺北方沉沉夜色。
城下,扈再兴正率队悄然出发,马蹄包裹棉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淮南方向;斥候小队扮作商旅,三三两两向北潜行;码头处,文若清监督着最后一船“细布“装船,明日将驶向遥远的倭国。
“我们的棋局,已落子生根。“陈宁轻声道,夜风吹起他的衣袍。
辛弃疾抚须颔首,眼中映着星辰:“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暗夜中,无数无形的线正在延伸,编织着一张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网。而这张网的中心,正是这座不起眼的江淮小城——滁州。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