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西，新设的招兵处。
天刚蒙蒙亮，校场外已是人声鼎沸。长长的队伍从辕门口一直蜿蜒到官道尽头，喧嚣声、脚步声、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和妇人的叮嘱，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浪，冲散了清晨的寒意。
招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书记官们挥汗如雨，登记名册的笔几乎未曾停歇。
“姓名？籍贯？可曾习武？”
“王铁柱，滁州柳溪村人，会使柴刀，力气大！”
“赵山河，原汴京禁军弩手，城破后流落至此，愿为辛大人效死！”
“李二狗，北地逃难来的，金狗杀了我全家，我要当兵报仇！”
报名者形形色色，有面色黝黑、手掌粗粝的农家青年，有眼神锐利、带着旧伤的退伍老兵，更有衣衫褴缕、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北地流民。
他们挤在招兵处前，眼中闪铄着同一种光芒——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与决绝的渴望。
信任那个带来“工分制”、让他们家人能吃上饱饭的“辛青天”，渴望拿起武器，向占据他们家园的金人复仇。
这场面，连久经沙场的范如山都为之动容。
他按刀立于点将台上，对身旁的辛弃疾低声道：“大人，民心可用，士气如虹！照这个势头，莫说五千，便是八千、一万，只怕也挡不住！”
辛弃疾负手而立，望着下方汹涌的人潮，心潮澎湃，却又带着一丝隐忧。
民心所向，是莫大的力量，也是烫手的山芋。朝廷只许他扩军五千，如今这情形，早已超出旨意。
“登记在册者，已过六千。”文若清拿着刚汇总的名册走来，低声道，“还需早作打算。”
辛弃疾与身旁的陈宁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宁微微颔首，目光冷静如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向临安呈报，便说新军招募六千，其中包含部分淮南义军骨干，为‘协同训练’。多出的两千精锐，单独编列，以‘讲武堂野外拉练营’为名，秘密驻扎青云山深处营地，粮饷器械，由寨内直接供给。”
“好！”辛弃疾决断道，“新军设前、中、后、左、右五营，每营额定一千六百人。营指挥使、副指挥使，皆由讲武堂首批最优学员担任。扈再兴勇谋兼备，可任前营指挥使，为全军锋刃！”
命令下达，高效的机器开始运转。
新募的八千青壮被迅速打散，混编入五营。
讲武堂毕业的军官们手持花名册，以近乎严苛的标准进行二次筛选。
体格最健壮、反应最敏捷、背景最清白的两千馀人，被悄然分离出来，当夜便由心腹军官带领，打着“进山集训”的旗号，消失在通往青云寨深处的密林中。
对外，他们只是“讲武堂高级学员”；对内，他们将是未来最致命的尖刀。
夜幕降临，总协调处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旁，内核成员再次齐聚。文若清将最新的兵力盘点册呈上。
“截至今日，我军可战之兵，明细如下。”他声音清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内核直属，合计一万三千人。”
“其一，滁州新军，明面六千，暗藏两千，合计八千。装备最精，训练最系统，为绝对主力。都统制由辛大人兼任，辛文郁为副。”
“其二，青云寨直辖义军，五千人。含原寨中三千精锐，及新归附的孟家荆湖义军两千。孟宗政将军任主将，孟珙为副，擅长山地游击，可为奇兵。”
“联盟义军，散布江淮、荆湖、京西等地，共计十二支，约一万一千人。虽战力参差不齐，但抗金意志坚定，可为呼应。”
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密密麻麻，已初具规模。从区区一寨之地，到如今手握万馀精兵，联动四方义军，不过大半载光阴。
然而，陈宁的目光扫过沙盘，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兵力虽增，隐患亦生。”他拿起代表几支联盟义军的小旗，轻轻晃动，“这十二路兵马，武器有优劣——有的还用着削尖的竹枪；军纪有松紧——有的还存着流寇习气；战术更是指挥各异——有的善攻，有的善守，有的只会游击骚扰。
“平日小股接战尚可，若遇金兵主力大军压境，如何协同？号令不一，各自为战，乃兵家大忌！”
辛弃疾深以为然，抚须沉吟：“知白所虑极是。乌合之众，难敌虎狼之师。必须将这些散落的拳头，拧成一股绳！需有一个章程，统一号令，规范战法。”
毕再遇拳头砸在桌上：“那就把他们都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滁州的军容，看看讲武堂的操练，看看军工坊的利器！是真心抗金的汉子，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孟宗政也洪声附和：“不错！闭门造车，终是徒劳。当请各路豪杰，共聚滁州，亮出咱们的家底，也看看他们的成色！共商一个抗金的章程出来！”
陈宁眼中精光一闪：
“正该如此！但邀请之名，需仔细斟酌。若提‘招安’‘归附’，必生抵触。不若以‘共议北伐筹备、共享军备技术’为名。我们出让部分军械打造之法，换取战法协同、号令统一。只谈抗金，不论归属，方显诚意，可消其疑虑。”
“好！便以此为由！”辛弃疾拍板，“若清，即刻草拟邀请函，以我与陈寨主联名，盖上州印与寨印，派快马分送十二路义军首领！言明：滁州备薄酒，邀天下抗金志士，共商杀敌大计，不涉招安，只为北伐！”
“是！”文若清领命，当即铺纸研墨。
次日，滁州城门洞开，十馀骑信使背负着沉甸甸的邀请函，冲出城门，分赴各地。马蹄踏起烟尘，带着一份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约定，奔向江淮各地义军山寨。
校场上，新整编的八千新军与孟家五千义军，正在进行首次大规模协同演练。
扈再兴率前营突进，孟珙引义军侧翼包抄，号旗挥动，步骑配合，虽偶有生涩，但那股融合的势头，已显峥嵘。
阳光下，枪戟如林，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喊杀声震天动地。
陈宁与辛弃疾并肩立于点将台最高处，望着下方奔腾的铁流，猎猎山风鼓动他们的衣袍。
“江淮风云聚滁州，”陈宁轻声道，目光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些正在拆阅信函、神色各异的义军首领。
“这一场会晤，将决定华夏抗金力量的未来走向——是继续各自为战，终被金人各个击破，还是能拧成一股绳，共赴北伐大业，在这江淮大地，真正点燃那燎原之火！”
辛弃疾重重点头，手按剑柄，眼中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炽热光芒：“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