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边境,青枫谷。暮色为起伏的丘陵披上一层血色薄纱。
孟珙勒住战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谷地。他身后是两千荆湖义军精锐,虽甲胄不全,但人人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
父亲孟宗政立马于侧,花白须发在晚风中微动,眉头紧锁。
“珙儿,扈再兴那边消息可确切?”孟宗政声音低沉,“滁州新军,当真有与金兵正面抗衡之力?”
不是他不信辛弃疾与陈宁的抗金之心,实在是被朝廷“招安”坑怕了,更担心这新结的联盟外强中干,徒有虚名。
“父亲,扈将军信中所言,新军操练之法迥异寻常,装备精良。然耳听为虚……”孟珙话未说完,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凄厉的号角!
“报——!”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谷外十里,发现金兵!是纥石烈执中的黑旗骑兵,约千骑,正扑向张家集,似要劫粮!”
孟宗政脸色一沉:“纥石烈执中……金狗名将,麾下皆是百战精骑。扈再兴带了多少人?”
“扈将军率三百新军学员,正在张家集外围演练!”
“三百对一千?还是骑兵!”孟珙握紧刀柄,“父亲,金兵势大,我军当依惯例,侧翼游击,袭扰其后,不可硬拼!”
就在这时,又一骑飞至,是扈再兴的亲兵:“孟将军!扈将军请义军速至张家集西侧山隘,截断金兵退路!新军将列阵于谷口,正面迎敌!”
“什么?正面迎敌?”孟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三百步兵,在开阔地带硬撼一千骑兵?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孟宗政眼中精光一闪,抬手止住儿子:“扈再兴非鲁莽之辈。传令!全军急行,抢占西侧山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滁州新军,究竟有何依仗!
当孟家父子率军登上西侧山隘时,谷口的战斗已然爆发。
千馀金兵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然而,谷口处,三百新军学员已列出三个品字形小阵,每阵百人,竟是标准的步兵抗骑兵“叠阵”!
阵前并未挖掘常见的陷马坑、拒马枪,只有几排临时架设的、闪着寒光的铁藜蒺。
“弩!”扈再兴屹立阵中,声如洪钟。
第一排学员闻令单膝跪地,手中造型奇特的连环弩齐刷刷抬起,弩箭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毒的标志!
“放!”
嗡——!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括震响,并非密集的箭雨,而是三轮极有节奏的速射!弩箭破空,精准得可怕,专射马腿与骑兵面门!冲锋在前的金兵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枪!”
第二排学员长枪如林,从弩手间隙中猛然刺出!
这些长枪比寻常枪矛更长、更韧,枪头呈三棱透甲锥形,轻易便刺穿了金兵轻骑的皮甲!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配合,刺、收、再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整体,将侥幸冲过弩箭的骑兵捅下马来。
“变阵!绞杀!”
扈再兴令旗再动,三个小阵如同有了生命般开始缓慢旋转、交错,始终将正面朝向金兵冲锋最猛的方向。
受伤倒地的金兵尚未爬起,便被阵中专门负责补刀的短刀手结果性命。
整个战斗节奏完全被新军掌控,金兵空有人数优势,却象巨浪拍打在坚韧的礁石上,四分五裂。
山坡上,孟宗政看得须发皆张,握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孟珙更是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令行禁止,配合如臂使指……这哪里是乌合之众的义军?便是朝廷最精锐的踏白军,步战也未必有如此章法!”孟珙喃喃道。
“不止是章法!”孟宗政目光锐利,指着战场,“你看他们的弩,射速远超神臂弓!他们的枪,破甲能力极强!还有那阵型变化,浑然一体……
这滁州新军,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千馀金兵被歼三百馀,馀部溃散。新军伤亡不足五十。
当扈再兴命令学员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时,那高效、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专业,再次深深刺痛了孟家父子的眼睛。
战后,辛弃疾与陈宁亲自赶到青枫谷劳军,并郑重邀请孟家父子赴滁州考察。
接下来的三日,对孟宗政和孟珙而言,是一次接一次的冲击。
在戒备森严的青云寨军工坊,陆武亲自演示。
不再是简单的刀枪,而是流水在线正在量产的连环弩部件,是试验场中巨响连连、将土墙炸开缺口的投掷式炸药包,更是工棚里那架已经完成大半、结构精妙、射程与威力都远超现役装备的“改良神臂弩”原型。
“此等军械……”孟宗政抚摸着神臂弩冰冷的弩机,声音干涩,“我荆湖义军,便是再积攒十年,也未必能打造出一成。”
在规模宏大的常平仓,文若清打开一个个仓廪。
不再是想象中的勉强糊口,而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分门别类存放的药材、盐巴、甚至还有为骑兵准备的草料场。
帐目清淅,管理井井有条。
“军无粮草自乱。”孟珙看着仓吏一丝不苟地记录出入库,感慨万千,“滁州储备如此丰厚,管理如此严谨,辛、陈二位大人所图,绝非偏安一隅。”
在气氛热烈的讲武堂校场,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武艺操练,而是复杂的“步骑协同”推演,是仿真“城防攻坚”的沙盘作业。
更让他们动容的,是操练间隙,数百学员自发聚集,在教官带领下,齐声诵念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驱除胡虏,还我河山!”,那声音里的信念与决绝,做不得假。
孟宗政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虎目微微泛红。这是他戎马半生,梦中才见过的军队模样——
有信仰,有纪律,有装备,更有必死的决心!
第三日晚,滁州知州府地下密室。
油灯下,只有四人:辛弃疾、陈宁、孟宗政、孟珙。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孟宗政沉默良久,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辛、陈二人,抱拳沉声道:
“辛大人,陈寨主!孟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这三天,某父子二人看得明白!滁州有强军,有粮草,更有二位这颗真正的抗金之心!朝廷猜忌,义军内耗,孟某早已受够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
“若二位不弃,孟宗政愿率荆湖义军两千主力,尽数归入青云寨麾下,听凭调遣!要人给人,要粮(尽管不多)给粮,只求他日北伐,能让我荆湖儿郎,堂堂正正杀回故土,马革裹尸!”
这番表态,石破天惊!
这不是合作,是彻底的归附!连一旁的孟珙都微微动容,但随即也重重抱拳,表明与父亲同心。
陈宁与辛弃疾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郑重与一丝激动。
陈宁起身,郑重还礼:
“孟将军言重了!将军乃抗金名将,天下敬仰!我青云寨能与将军父子并肩,幸何如之!将军所部,仍由将军与孟珙贤侄统辖,编为‘青云寨义军第一师’,装备粮草,与滁州新军同等优先供应!今后北伐,新军为先锋,义军为铁壁,共复河山!”
“好!痛快!”
孟宗政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嗡嗡作响,多日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郑重放在桌上:“此乃我荆湖义军全军花名册、粮草器械帐目。今日起,便交予二位了!”
交出根本帐册,这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辛弃疾肃然起身,接过册子:“孟将军高义,弃疾与知白,绝不相负!”
四人手掌重重叠在一起。
当夜,消息传开,青云寨与滁州新军上下振奋。
孟家父子的归心,不仅带来了两千久经战阵的生力军,更意味着“陈辛联盟”的抗金大旗,真正获得了地方实力派的认可,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正在江淮大地悄然凝聚。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