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雪下得蹊跷,明明檐角的冰棱已经开始滴水,却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丫丫站在染坊门口,看着新搭的晾布架被雪盖得发白,架上还挂着昨儿试染的“浅鹅黄”布,此刻像块冻住的黄油,在雪光里泛着怯生生的暖。
“别盯着看了,”小石头抱着捆干稻草从库房出来,往染缸边的地上铺,“阿婆说春雪不冻人,等日头出来化得比谁都快,咱的布冻不坏。”他把稻草铺得厚厚的,像给染缸垫了层棉絮,“这缸‘豆绿’浆刚调好,得捂着点,别被雪气冲了。”
丫丫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染缸里的浆汁,温温的带着点滑,像刚化的春水。“加了新磨的绿豆粉,”她搅了搅浆汁,泛起细密的绿泡沫,“王绣娘要给县太爷的小孙女做肚兜,说这颜色养人,比‘鹅黄’沉静。”
雪粒子落在她的发顶,化成小小的水珠。小石头伸手替她拂掉,指尖蹭过她的耳尖,像被炭火烫了下,慌忙缩回手:“我去烧锅热水,等雪停了好涮布。”他转身往灶房走时,脚步快得差点踩翻稻草堆,惹得丫丫在后面偷笑。
灶房的火很快烧起来,铁锅被烧得发蓝,水汽顺着锅盖缝往外钻,混着灶膛里的松香,把寒气都挡在了门外。丫丫抱着那匹“浅鹅黄”布走进来,布上的雪化了大半,湿哒哒地往下滴水,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先在火边烘烘,”小石头往灶前挪了挪,给她腾出块地方,“别直接晾,春雪的潮气重,容易发霉,像去年那批‘桃花粉’,捂了两天就长了霉斑,心疼得王绣娘直掉泪。”
她把布往灶边的竹架上搭,布面渐渐舒展,鹅黄色在火光里变得透亮,像浸了蜜的阳光。“你看这色,”她指着布角,“比上次的正,加了半勺槐花汁,就没那么扎眼了。”
小石头凑过去看,忽然发现布面上有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像滴不小心溅上的墨。“这是啥?”他用指尖碰了碰,是干的。丫丫也愣了,仔细瞧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是前儿晒布时,落上去的梅花瓣印!当时没在意,没想到染出来还留着痕。”
那印记像朵小小的梅花,歪歪扭扭地开在鹅黄色的布上,倒比刻意绣的还自然。“王绣娘说不定更喜欢,”小石头也笑了,“说不准以后还得特意往布上印花瓣呢。”
雪停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染坊的墙头,把积雪照得像撒了层金粉。两人把烘得半干的“浅鹅黄”布往晾布架上挂,风一吹,布面轻轻晃,梅花印记在风里若隐若现,像活了似的。
“再试染批‘柳芽青’吧,”丫丫忽然说,眼睛望着院角刚冒芽的柳树,“雪化了就是春分,该备着了。”
小石头扛起装蓝草的麻袋往染缸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雪水:“我这就泡草,保证染出来的色,比去年的嫩三分!”
灶房的火还没熄,锅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染缸边的稻草被晒得暖烘烘的。丫丫摸着“浅鹅黄”布上的梅花印,忽然觉得这春雪下得真好,像给新染的布添了个秘密记号,藏着冬天的尾巴,也藏着春天的头。
傍晚收布时,她把那块带梅花印的布角剪下来,夹进染谱,正好放在“浅鹅黄”的配方旁边。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谱子上投下细长的光,那梅花印在光里泛着浅黄,像朵永远不会谢的花。
“等柳芽青染好了,”她轻声说,“也剪块布角贴上,这样春天就全在染谱里了。”
小石头正在收拾染缸,闻言回头笑了:“再把你画的小太阳也贴上,就更全了。”
染坊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混着新染的布香和融化的雪水味,漫得老远。丫丫看着染谱上的梅花印,忽然盼着春分快点来,不是因为想染新布,而是想看看,当“柳芽青”的布角和“浅鹅黄”的放在一起时,会不会像院里的柳树和梅花,把整个春天都收进这薄薄的纸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