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染坊后院的几株桃树冒出了粉白的花苞,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丫丫蹲在新砌的染缸前,往水里撒着一把晒干的茜草,指尖捏着张泛黄的方子——这是阿爹留下的“胭脂红”染法,说是用三月的茜草配晨露浸泡,颜色能透到布纹里去。
“当心手!”小石头扛着捆青黛草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直接用手搅缸,慌忙放下草捆递过根长木桨,“茜草汁沾久了洗不掉,去年你染‘石榴红’,指甲缝里的红三个月才褪干净。”
丫丫接过木桨,搅得缸里的水泛起细密的红波纹:“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王掌柜说新做的嫁衣得用‘活色’,比现成的胭脂膏子耐看。”她指的是镇上张秀才家的姑娘,婚期定在四月,特意来订染十二匹红布,要做被褥和帐幔。
小石头蹲在旁边捶打青黛草,木槌落下,墨绿色的汁液顺着石臼边缘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像打翻的墨。“这‘雨过天青’的方子,我试了三次才成,”他指着另一口缸里的浅蓝色染液,“得用晨露调石灰水,太阳没出来前就得滤渣,不然颜色发灰。”
正说着,张秀才家的丫鬟跑来了,手里捧着个红布包:“丫丫姐,我家小姐想在被角绣对鸳鸯,你看这布染成‘海棠红’成不?比‘胭脂红’浅点,衬着金线好看。”
丫丫舀起半勺茜草汁,滴在白棉布上,又往缸里加了勺清水搅了搅:“你看这色,够不够浅?”布上的红淡了些,像三月的桃花瓣,丫鬟拍手道:“就这个!小姐准喜欢!”
送走丫鬟,小石头往青黛缸里撒了把明矾,水面立刻浮起层细沫。“阿爹说,染青要‘三分灰,七分蓝’,”他用木桨划出缸底的沉淀,“这青黛草得选根上带紫的,才有劲儿。”丫丫凑过去闻,一股清苦的草木香钻进鼻子,比单纯的蓝草多了层回甘。
日头爬到头顶时,第一匹“胭脂红”布进了缸。丫丫牵着布的一角,小石头拽着另一头,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布浸进染液,像托着片晚霞。布面在水里慢慢舒展,原本的米白色被一点点吞掉,红得越来越沉,像浸了酒的樱桃。
“得泡三个时辰,”丫丫用粉笔画了道线在缸沿,“日头过了这条线就捞。”小石头蹲在缸边守着,手里编着个竹筐,说是等会儿装染好的布:“等忙完这阵,去后山采点野樱桃花,泡在染液里试试,说不定能出‘粉白’色。”
丫丫眼睛一亮:“去年采的野蔷薇就不错,染出来的布做帕子,洗了十遍还带着淡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你看,张婶给的槐花籽,说泡了水兑在蓝草汁里,能出‘月白’色,比单纯的蓝浅,像夜里的月光。”
小石头接过纸包闻了闻,籽粒的清香混着染缸的草木气,竟格外好闻。“那等‘胭脂红’和‘雨过天青’晾透了,就试‘月白’,”他往灶房看了眼,“灶上煨着的绿豆汤该好了,喝两碗解解乏。”
染坊的屋檐下,燕子筑了新巢,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木桨搅动染液的哗啦声,像支热闹的歌。丫丫看着缸里渐渐浸透的红布,忽然觉得,这染布的日子就像这“胭脂红”,得慢慢泡,细细熬,才能透出最耐看的色。而身边这个守着染缸编竹筐的人,就像那缸里的明矾,默默沉在底下,让所有的颜色都定得稳稳的。
傍晚捞步时,夕阳正把云彩染成金红。“胭脂红”布被搭在晾架上,风一吹,像片流动的晚霞,和旁边半干的“雨过天青”布挨在一起,红的热烈,蓝的沉静,倒像把春天的热闹和清爽,都锁在了这方寸染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