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日头把染坊晒得发烫,院中的老槐树却撑开浓密的绿伞,把半院的暑气都挡在了外面。丫丫坐在槐阴下的竹凳上,手里翻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上面记着历年蓝草的收成——去年雨水勤,蓝草长得嫩,出的靛蓝偏浅;今年旱了些,草叶厚实,染出来的色定沉得像深潭。
“歇会儿吧。”小石头提着桶井水进来,桶沿晃悠着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他把水往石桌上一放,拿起块粗布巾往她额角擦,“汗都滴进册子了,小心把字洇了。”
丫丫偏头躲开,指尖划过册子上“芒种收草”的批注,忽然笑了:“你看去年这行字,歪歪扭扭的,定是你替我记的。”那日她染“祭蓝”布累倒了,醒来时册子上多了几行字,笔锋硬得像他劈柴的斧子。
他挠挠头,耳尖在槐叶的碎光里泛着红:“当时看你趴在桌上睡,就顺手记了,字丑别笑。”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绿豆糕,“张婶刚送来的,加了薄荷,解腻。”
绿豆糕的凉混着槐花香漫开来,丫丫咬了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她看见他指尖沾着点蓝草汁,是方才翻晒蓝草垛时蹭的,像抹了层靛蓝的颜料。“你这手,”她拿起块糕往他嘴里塞,“再蹭点染液,就成‘蓝精灵’了。”
“那才好,”他含混着说,“跟你染的布一个色,走到哪都像带着染坊的香。”
槐树上的蝉开始叫了,“知了知了”的声浪裹着热风,把蓝草的清香吹得满院都是。小石头起身去翻晒蓝草,木叉翻动时,草叶上的露珠滚落,在阳光下闪成碎银。丫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青布褂子后背,被汗水洇出片深色,像幅淡淡的水墨画。
“阿婆说,”她扬声喊,“今儿晒透的蓝草,明儿就能泡浆,比去年早三天。”
“知道了!”他回头应着,木叉往草垛上一插,“泡浆时我烧火,保证水温正好,不烫坏草汁。”
去年泡蓝草时,他没掌握好火候,把浆汁煮得过沸,染出来的布发灰,被阿婆用藤条追着打,他却笑着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是我没看好灶”。此刻想起那场景,丫丫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手里的册子仿佛也沾了点那时的暖意。
日头偏西时,蓝草晒得半干,散发着草木的焦香。小石头把草捆成小束,往库房搬时,裤脚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丫丫跟在后面帮忙,忽然被根长草绊了下,眼看要摔进草堆,他伸手一捞,把她拽进怀里。
蓝草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了她满脸。她的脸颊贴在他沾着蓝草汁的褂子上,像蹭到了块柔软的靛蓝布。两人都僵住了,蝉鸣声在耳边炸响,像要把这瞬间的安静撕碎。
“对……对不住。”他慌忙松开手,耳根红得像染坏的“石榴红”布。
丫丫的心跳得像擂鼓,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身往院里走,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却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明儿泡浆,我……我还烧火。”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声,槐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得她眼睛有点酸。
晚饭时,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两碗绿豆汤,冰块在碗里叮当响。丫丫看着碗沿的蓝草倒影,忽然觉得这小满的染坊,因为这晒透的蓝草,因为这蝉鸣,因为身边的人,变得格外踏实。就像这靛蓝的染液,初看是沉沉的蓝,细品却藏着草木的香,藏着日子的暖。
夜里,她把今天的蓝草样夹进册子,旁边画了只小小的蝉。在灯下写:“小满,槐阴晒草,蝉鸣伴香,汗落草间,皆成浆。”笔尖悬在纸上,又添了行小字:“他说,跟布一个色。”
窗外的月光落在蓝草垛上,像铺了层薄霜。丫丫摸着册子上的字迹,忽然盼着明天快点来,不是因为想泡浆,而是想看看,当他守在灶前烧火时,脸上的红会不会像这蓝草浆,浓得化不开,却又清得能照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