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丝刚歇，染坊院角的野樱桃花就炸开了满枝，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在新搭的晾布架上。丫丫踮着脚往架上挂刚染好的“粉白”布，布面泛着淡淡的粉，像揉进了半捧樱花，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柔光。
“当心踩空。”小石头扛着根新削的竹竿走来，竿头还带着青竹的涩味。他把竹竿往架上搭，替她撑起垂下来的布角，“这布薄，得挂松些，不然沾在一起会染色，像去年那批‘荷风粉’，叠着晒出了印子，被李绣娘念叨了半旬。”
丫丫低头时，发间落了片樱桃花瓣，被他伸手拈掉。指尖擦过她的耳尖，像沾了晨露的凉，她往后缩了缩，脸颊却比“粉白”布还烫：“知道了，你快去看看那缸‘月白’，别让小柱子又往里扔石子。”
小石头笑着往染缸那边走，脚步踩在落满花瓣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响。丫丫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粉白”布的边角沾了点樱桃花粉，像天然印上去的小碎花，赶紧用指尖轻轻拂，却越拂越匀，倒添了几分俏。
灶房的烟囱冒出白汽，春桃端着木盆出来，里面是刚浆好的白坯布，浆水的清味混着樱花的甜，漫得满院都是。“这‘粉白’染得真俊，”她用手抚过布面，“比去年用野蔷薇染的匀，定是樱桃花的功劳。”
“加了半勺樱花汁，”丫丫得意地扬下巴，“前儿趁雨停摘的，花瓣上还带着水，挤出来的汁甜丝丝的，染出来的布也带着香。”她忽然指着春桃的鬓角，“你头发上落了花瓣，像插了支小簪子。”
春桃笑着捋掉花瓣，往晾布架那边努嘴：“小石头在给‘月白’布洒水呢，你新教他的‘醒布’法子，他学得倒认真。”
丫丫望过去，只见小石头拿着瓢，正往“月白”布上轻轻洒水，动作慢得像怕碰疼了布。阳光透过樱花枝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粉白的花瓣时不时落在他肩头，青布褂子上沾着点靛蓝染液，倒像幅活生生的画。
“他笨手笨脚的，”丫丫嘴上说着，手里却把“粉白”布往“月白”布那边挪了挪，“洒多了水会皱，洒少了又定不住色，还得我去盯着。”
她走过去时，小石头正好洒完最后一瓢水，转身看见她，手里的瓢差点掉在地上：“洒……洒好了，你看看成不成？”
丫丫伸手摸了摸“月白”布，潮乎乎的正好：“还行，没笨到家。”她忽然发现他手背上沾着点“粉白”染液，像抹了层淡胭脂，“刚碰‘粉白’布了？这汁难洗，得用皂角搓三遍。”
“方才帮你扶了下布角，”他挠挠头，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没事，洗不掉就当……当添了个记号。”
樱桃花还在落，像下了场粉白的雪。晾布架上，“粉白”和“月白”的布在风里轻轻撞，粉的柔，白的净，花瓣落在布面上，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布。丫丫忽然觉得，这清明的染坊比哪年都热闹，有新开的花，有新染的布，还有个愿意笨手笨脚学“醒布”的人，把所有的春天都晒在了架子上。
午后，布庄的掌柜来取布，看见满架的“粉白”和“月白”，眼睛亮得像星星：“这色真是绝了！比京城来的贡缎还耐看，我要各订二十匹，给姑娘们做春衫正好。”
送走掌柜，小石头蹲在樱花树下捡花瓣，说是要攒着晒干，下次染布时添进去。丫丫坐在他旁边，手里叠着刚收的布角样，忽然把块“粉白”布角塞进他手里：“给你，留着玩。”
布角上还沾着片干花瓣，他捏在手里，软得像团云。“能……能给我娘做个帕子吗？”他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走，“她总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俊的色。”
丫丫心里一动，从竹篮里又拿出块大些的“粉白”布：“拿这个去，够做两块帕子，再绣上几朵樱花，你娘定喜欢。”
夕阳把晾布架的影子拉得老长，樱桃花渐渐谢了，空气里的甜香却更浓了。小石头捧着“粉白”布站在樱花树下，看丫丫把今天的布样夹进染谱，谱子上添了片压平的樱桃花瓣，旁边写着：“清明，樱桃花下染粉白，月白相伴，香浸布与心。”
他忽然觉得，这染谱里夹着的不只是布样和花瓣，还有这个春天里，说不出口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