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晨雾像层薄纱,把池塘罩得朦朦胧胧。阿香蹲在塘边的青石上,手里捏着支细毛笔,蘸着研好的墨汁,在张半湿的宣纸上勾勒——塘中央的荷叶上,蹲着只青蛙,右后腿的脚踝处歪了个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瘸了,它却偏要鼓着腮帮子,前爪扒着荷叶边缘,努力往更高的叶尖挪,露水顺着它的脊背往下淌,像串断了线的珍珠。
“瘸腿的蛙,跳起来总爱往斜里偏,”小石头提着个木盆从藕塘深处走来,盆里放着刚摘的莲蓬,绿莹莹的莲子从莲房里鼓出来,“上次在塘埂边见的那只,想跳上石阶,结果歪歪扭扭栽进草里,翻了个白肚,扑腾半天才翻过身,偏还要再跳,倔得像头驴。”
阿香放下毛笔,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在蛙的后腿瘸处晕开片淡淡的墨痕,像新结的疤。“得让它的前爪更用力些,”她对着雾气里的荷叶瞅了瞅,“爪尖要陷进荷叶的肌理里,显露出在使劲的样子,还有眼睛,得瞪得圆些,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木盆放在青石旁,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惊得浅滩处的淤泥里动了动。只见只小乌龟正从半破的蛋壳里往外爬,背甲的边缘缺了块月牙形的豁口,露出里面嫩白的甲质,它用前爪扒着蛋壳,后爪在泥里蹬得费劲,小半个身子还卡在壳里,像块被水泡软的陶片。
“这破壳龟的样子,倒跟咱‘清明’牌上的龟崽一个模子!”小石头赶紧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浅滩的软泥里,小心翼翼地拨开蛋壳周围的碎泥,“你看它那背甲,缺了的地方比别的龟崽薄半分,偏要把脖子伸得老长,像在瞅远处的芦苇呢。”
阿香把宣纸往石上挪了挪,凑过去看。小乌龟终于把前半身从蛋壳里挣出来,却因为背甲缺了块,重心不稳,往左边歪了歪,差点又栽回壳里,它赶紧把后腿蜷起来往回收,稳住身子后,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眨了眨,继续用前爪扒拉蛋壳。“得把它那挣扎的劲儿绣出来,”她用毛笔在纸上快速补了几笔,“背甲的豁口要毛糙些,像被什么东西磕过,还有蛋壳,得有几道裂纹往四周散,显露出刚破开的样子。”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了,荷叶上的瘸脚蛙终于挪到了叶尖,正对着晨光鼓噪,瘸腿的影子投在水面,像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浅滩的破壳龟则彻底爬出了蛋壳,正拖着半破的壳往水深处爬,背甲的豁口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
小石头从木盆里剥了颗莲子,递到阿香嘴边:“尝尝,刚摘的,甜得带点清苦,像这蛙和龟,看着难,细品倒有股韧劲。”
阿香咬着莲子,清甜混着点涩味在舌尖散开,她低头看着宣纸上的蛙与龟,忽然笑了:“你说它们生下来就带着缺欠,咋还偏要往难处闯呢?”
小石头往嘴里塞着莲子,含混不清地答:“活着哪有顺顺当当的?蛙瘸了照样跳,龟破了壳照样爬,就像咱绣风筝,针脚歪了补几针,线色浅了添几笔,总能成个像样的物件。”
他用手指在泥上画了个圈,把蛙和龟的位置都圈在里面:“等绣好了,把这两块缝在风筝的竹骨上,风一吹,像真在荷叶上蹲、在浅滩上爬似的,让它们也尝尝往高处去的滋味。”
雾气彻底散尽时,宣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瘸脚蛙的蹬痕、破壳龟的爬迹,连荷叶上的露珠、蛋壳上的裂纹都描得清清楚楚。阿香把宣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布兜,小石头则把那半破的蛋壳埋进浅滩的泥里,“给它留个念想,等明年再来,说不定能瞅见这龟崽长全了背甲呢。”
往回走的路上,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瘸脚蛙和破壳龟的影子,在宣纸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活了过来,正往更开阔的地方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