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村道，结了冰的车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阿香坐在骡马市旁的避风墙下，手里攥着块捂热的素布，正用灰褐线绣瘸蹄驴——这驴的右前蹄缺了块蹄甲，露出里面泛红的肉，浅灰的皮毛上沾着几星白线头，像结了层霜，它正低着头，用三只蹄子在冰辙旁的软土上挪，剩下的瘸蹄悬着，每一步都抖得厉害，却始终朝着草料棚的方向。
“驴的膝盖得更弯些，”小石头背着袋麸皮从草料棚出来，袋口的麸皮被风吹得飘起来，“上次在冻河沿见的瘸蹄驴，为了避冰辙，膝盖弯得快贴到肚子了，哪像你绣的这么直，倒像走在暖炕似的。”
阿香抽了根深灰线，在驴的膝盖处绣出几道紧绷的褶，像真在使劲较劲。她抬头时，看见墙根下拴着匹老马，左眼蒙着层白翳，显然是瞎了，正用鼻子嗅着空气，耳朵支棱得老高，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顺着缰绳往熟悉的马厩方向蹭，哪怕被绳拽得偏了方向，也会立刻调整过来，像认路的老人。
“这不就是‘大寒’牌要绣的瞎眼马嘛！”阿香赶紧把布样往怀里揣了揣，“你看它那瞎眼的白翳，得绣得薄些，透着点底下的褐，像真蒙了层膜，好眼却瞪得亮，蹄子刨地的痕得深些，显露出急着回家的样子。”
小石头把麸皮袋往墙根一放，凑过去看。老马忽然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旁边的木桩，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猛地往前挣了挣缰绳，把歪了的方向正过来，继续往马厩挪，尾巴在身后甩得更勤，像在给自己鼓劲。“它那鬃毛得乱些，”他指着老马，“瞎了眼的马总爱蹭东西，鬃毛哪能这么顺？得绣得缠在一起，像沾了草屑似的。”
王阿婆提着个保温的瓦罐过来，里面是刚熬的小米粥，热气从罐口冒出来，混着米香漫开来。“你们这绣的，倒比栏里的牲口还认路，”她给阿香倒了碗粥，“瘸蹄的驴找软土，瞎眼的马识归途，连刺猬叼的草料都带着谷粒，这心思细的，比给拉货的牲口钉铁掌还周详。”
阿香捧着热粥暖手，看着布样上的瘸蹄驴，用白线在它的瘸蹄处绣出点冰碴：“它刚从冰辙旁挪过来，蹄子上该沾着冰，才显得真。”小石头则拿起棕线，在瞎眼马的缰绳上绣出几道磨破的痕：“这马拴了大半辈子，缰绳早该磨破了，得绣得毛糙，才像老伙计。”
日头爬到墙顶时，瘸蹄驴总算绣出了倔劲，瘸蹄悬在半空，软土上的蹄印歪歪扭扭，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瞎眼马的身影也渐渐清晰，瞎眼的白翳泛着光，好眼盯着马厩，缰绳磨破的地方露着白，透着股认死理的劲。阿香把两块布样往风筝翅膀上一缝，风从墙缝钻进来，布样跟着抖，竟真像驴在挪、马在蹭，连刺猬叼着的草料和地上的冰辙，都带着股寒冬里的盼头。
“等过了小寒，离开春就不远了，”小石头望着马厩的方向，“让它们跟着风筝飞，也算替这些困在冰辙、墙根的牲口，看看开春的草场。”
阿香喝了口热粥，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忽然笑了：“你说它们一个走不稳，一个看不见，咋还偏要往想去的地方挪？”
“因为心里装着念想啊，”小石头捡起根草茎，在地上画了个圈，把驴和马的样子都圈在里面，“驴知道草料棚有吃的，马认得回家的路，就像咱绣风筝，哪怕线被风刮歪了，只要心里的方向没偏，总能到想去的地方。”
老马忽然挣脱了松动的绳结，顺着墙根往马厩小跑起来，瞎眼的那边撞了下石墩，它却没停，只是晃了晃脑袋，继续往前，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阿香望着它的背影，摸了摸布样上的瘸蹄驴，忽然觉得，这些带着残缺的生灵，活得比谁都执着——重要的从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心里装着哪堆能果腹的草料、哪条走熟了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