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的冷像块浸了冰的铁,压得枝头的残果都缩成了紫黑的小球。阿香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块“大寒”牌的布样,用墨线绣断喙鸦——这乌鸦的上喙缺了个小三角,断口处用粗线绣出参差不齐的毛边,像被冻裂的,它正歪着头,用剩下的半截喙啄着枝头的冻果,黑亮的羽毛上沾着几星白绒线,像落了层薄雪,爪子在枯枝上抓得紧紧的,每啄一下都要晃几晃。
“鸦的脖子得更歪些,”小石头提着个竹簸箕从村里出来,簸箕里盛着些碎米,米粒上沾着点糠,“上次在磨坊后墙见的断喙鸦,啄冻柿子时脖子歪得快贴到胸口了,哪像你绣的这么直,倒像啄熟透的果子似的。”
阿香抽了根乌绒线,在鸦的脖颈处绣出道紧绷的弧线,像真在使劲较劲。她抬头时,看见槐树下的雪地上蹦着只麻雀,这雀的右翅缺了几根羽,露出里面的绒毛,灰褐的身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却仍用尖喙啄着地上的碎米,啄两口就抬头瞅瞅四周,小爪子在雪上刨出浅坑,像在跟寒风抢食。
“这不就是‘立春’牌要绣的残羽雀嘛!”阿香把布样往怀里拢了拢,“你看它那缺羽的翅根,得绣得有点红,像冻得发肿,还有啄米的喙,得张得大些,显露出急着吃的样子,爪子下的雪得绣得松些,像刚刨过的。”
小石头把簸箕往树下一放,碎米撒在雪上,像撒了把碎银。“它那尾巴得翘得更高些,”他指着麻雀,“残了翅的雀总爱把尾巴翘着找平衡,不像你绣的垂着,倒像吃饱歇着的。”
王阿婆裹着厚棉袄过来,手里揣着个热水袋,热气从棉布里透出来,暖得周围的雪都化了点。“你们这绣的,倒比檐下的雀鸟还耐冷,”她往阿香手里塞了个烤红薯,“断喙的鸦啄冻果,残羽的雀啄碎米,连刺猬叼的谷穗都带着冰碴,这心思细的,比给鸡窝铺棉絮还周全。”
阿香捧着烤红薯暖手,看着布样上的断喙鸦,用银线在它的尾羽上绣出几缕沾雪的痕:“它在枝头待久了,尾羽上该落雪,才显得真。”小石头则拿起褐线,在残羽雀的背羽绣出块蓬松的绒毛:“缺了羽的地方得用绒毛补,才像真的,看着也暖些。”
日头爬到槐树顶时,断喙鸦总算绣出了韧劲,断喙的茬对着冻果,尾羽的雪痕闪着光,像在跟寒冬要吃食;残羽雀的身影也渐渐清晰,缺羽的翅根沾着“冰碴”,喙边的碎米闪着白,爪子下的雪坑歪歪扭扭,透着股抢食的劲。阿香把两块布样往风筝翅膀上一缝,风从树杈间钻进来,布样跟着抖,竟真像鸦在啄、雀在刨,连刺猬叼着的谷穗和雪地上的米痕,都带着股寒冬里的生趣。
“等过了大寒,就盼着立春了,”小石头望着远处被雪盖的麦田,“让它们跟着风筝飞,也算替这些困在雪地里的雀鸟,看看屋檐下的暖窝。”
阿香咬了口烤红薯,甜暖的浆汁在舌尖化开,忽然笑了:“你说它们一个没了半截喙,一个缺了几根羽,咋还偏要在雪地里寻吃的?”
“因为熬着就得有口食啊,”小石头捡起根枯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圈,把鸦和雀的样子都圈在里面,“鸦知道冻果能填肚,雀晓得碎米能活命,就像咱绣风筝,哪怕布被寒风吹硬了,只要上面的雀鸟还在挣,就不算白熬。”
麻雀忽然叼着粒最大的米,扑棱着残翅往槐树上飞,落在最低的枝桠上,歪着头把米吞下去,然后又飞下来,继续啄米,像找到了稳妥的食处。阿香望着它的身影,摸了摸布样上的断喙鸦,忽然觉得,这些带着残缺的生灵,活得比谁都实在——重要的从不是少了什么,而是心里装着哪颗冻果的甜、哪粒碎米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