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玉兰树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像谁用墨笔在蓝布上画了几道硬挺的线。阿香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只没绣完的布鞋，鞋面上绷着层白棉布，她正用粉线勾勒玉兰的轮廓，笔尖在布上轻轻顿，花苞的弧度就有了三分憨态。
“这花苞画得太圆了，”小石头背着捆新劈的柴火从柴房出来，柴火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去年看玉兰开花，花苞是尖的，像被冻得缩成一团，等太阳一晒才慢慢鼓起来。”
阿香抬眼瞅了瞅玉兰树枝，又低头看鞋面上的粉线：“我这是盼着它早点开，画圆点显得有精神。”她用指尖抹了抹多余的粉，“你劈柴咋这么早？王婶说早饭还得等会儿。”
“睡不着，”他把柴火靠在树干上，蹲在她旁边看布鞋，“想着把柴劈够，等下能陪你去后山捡点枯枝，听说那边的腐叶土里能挖着笋芽，炖鸡汤鲜得很。”
鞋面上的粉线被风吹得微微颤，阿香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凉，把布鞋往怀里拢了拢：“谁要你赔，我自己去也能捡。”话虽这么说，粉线勾勒的花苞却不知不觉改了些，尖了点，倒真像小石头说的那样，带着点要挣开冻的劲。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糖块上的芝麻沾得密密麻麻，像撒了把黑星星。“给你，”他往她手里塞了块，“早上路过张大爷的杂货铺，见他刚熬的，想着你爱吃甜的。”
芝麻糖在舌尖化开，甜香混着芝麻的脆，让阿香想起去年玉兰花开时，他也是这样，偷偷给她塞了包蜜饯，说是用第一茬玉兰花瓣腌的，酸溜溜的带着点香。“又乱花钱，”她嘴上嗔怪，却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兜里，“张大爷的糖贵得很。”
“贵也值，”他看着她嘴角沾的芝麻笑，“你吃着甜，我就觉得值。”
阿香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假装整理线团，线轴在石桌上转了半圈，露出里面的绿线——那是准备绣玉兰叶子的。“你看这叶子该用深绿还是浅绿？”她指着鞋面上的空白处，声音细得像粉线，“王婶说深绿显精神，可我觉得浅绿配白花更嫩。”
他凑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胳膊，阿香能闻到他身上的柴火味，混着点晨露的清，像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风。“用两种绿吧，”他指着树枝，“你看去年的老叶是深的，新叶是浅的，绣在一起才像真的。”
粉线勾勒的玉兰旁边，渐渐添了几笔绿线，深绿的老叶托着浅绿的新叶，把花苞衬得更显白。风从玉兰树枝间钻过，带着点融雪后的凉，却吹得人心里发暖。阿香忽然发现，他的袖口又磨破了点，上次补的地方针脚还新，显然是干重活时蹭的。
“等这只鞋绣完，”她用牙咬断线头，“给你补补袖口，这次用耐磨的粗线，保准经穿。”
“不用补，”他赶紧把袖子往怀里缩，“我娘说等开春给我做件新的，到时候你帮我绣个玉兰呗？就绣在衣襟上，像你鞋面上这个花苞似的。”
石桌上的芝麻糖还剩两块，阳光透过玉兰树枝的缝隙照在上面，糖块亮晶晶的像块小琥珀。阿香把剩下的糖往他手里塞：“快吃，等下化了。”他接过去，却没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看着她鞋面上渐渐成形的玉兰，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远处传来王婶喊吃饭的声音，阿香把布鞋放进布包，芝麻糖纸在兜里硌得慌，却舍不得扔。“走了，”她站起身，石凳上的凉意透过布裙渗进来，“再不去，油条该被你哥吃光了。”
他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的芝麻糖，柴火在地上拖出的响声，像在给两人的脚步打拍子。阿香回头看了眼院角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间，仿佛已经能看见花苞鼓起来的样子，像她鞋面上的那朵，也像他没说出口的话，藏着点要冒头的甜。
“等玉兰花开了，”她忽然说，脚步慢了些，“咱去摘几朵，真的腌点蜜饯试试。”
他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笑：“好啊，我爬树摘，你在底下接，摘最大最圆的那种。”
风又吹过玉兰树，枝桠轻轻晃，像在应和。阿香摸着布包里的布鞋，忽然觉得，这未开的玉兰和没绣完的鞋，都藏着点盼头——盼着花开，盼着鞋成，盼着日子像芝麻糖一样，慢慢化在嘴里，甜得让人舍不得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