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腐叶土松得像揉碎的棉絮,踩上去“噗嗤”响,混着潮湿的腥气,倒比城里的香粉还提神。阿香拎着竹篮走在前面,手里的小铲子往土里戳,腐叶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褐红的泥,像藏着点春天的颜色。
“这边的土软,”小石头扛着锄头从坡上绕过来,锄刃上沾着片枯黄的蕨类,“去年我在这挖着过三斤重的冬笋,炖了锅汤,你说鲜得能咬掉舌头。”
阿香往他指的地方挖,铲子刚下去半寸,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心里一喜,放慢动作扒开腐叶,果然露出个嫩黄的笋尖,像刚出生的小鸡崽,怯生生地顶着点泥。“找到了!”她用手把笋周围的土扒开,指尖沾着的腐叶汁绿得发黏,“你看这尖,嫩得能掐出水。”
他凑过来,用锄头轻轻把笋周围的土松了松:“别用手拔,会断。”锄头往笋根一撬,“咔”的一声,整根春笋带着点泥被撬了出来,白胖的身子裹着层浅褐的壳,像穿着件蓑衣的胖娃娃。
竹篮渐渐满了,春笋的清香混着腐叶的腥,在空气里缠成一团。阿香坐在块平石上歇脚,看着小石头还在埋头挖笋,背影在坡上一颠一颠的,像头勤恳的小兽。她忽然发现他的裤脚沾着片新抽的草芽,绿得发亮,是刚才没注意时蹭到的——春天果然藏不住,连草芽都往人身上钻。
“歇会儿吧,”她扬声喊,“够炖两锅汤了,再挖王婶该嫌多了。”
他直起腰,手里还举着根刚挖的笋,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腐叶土里,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不多不多,”他笑着往她这边走,“给张大爷送两根,他上次给的芝麻糖甜得很;再给你娘坟前摆两根,让她也闻闻春味。”
阿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她娘走得早,每年春天,小石头总记得往坟前送点新抽的芽菜,说“婶子在那边也得尝鲜”。“嗯,”她声音有点闷,“再挑根最胖的,我娘生前就爱吃炖笋。”
两人坐在石头上,分着吃带来的麦饼。麦饼里夹着腌菜,咸香混着春笋的清,倒有种说不出的搭。腐叶土里的虫鸣渐渐响起来,细细的,像谁在用针尖敲石头,把春天的消息一点点敲出来。
“你看那棵树,”阿香指着坡下的野桃树,枝头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红得像点在枝桠上的胭脂,“过不了半月该开花了,到时候来摘桃花,能做桃花酱。”
“做酱时喊我,”他啃着麦饼,含糊着说,“我帮你捣花瓣,去年你说捣得胳膊酸。”
阿香的心里像被春笋顶了下,软乎乎的发涨。她看着竹篮里白胖的春笋,忽然觉得,这腐叶土里藏着的不只是笋,还有春天的信——是草芽往裤脚上钻的野,是桃花苞憋着的红,是他说“给你娘送两根”时的认真,是两人分吃麦饼时,腐叶土的腥气里偷偷混进来的甜。
“回去吧,”她拎起竹篮,春笋在里面晃出细碎的响,“再晚,王婶该来寻咱了。”
小石头扛起锄头,跟在她身后。腐叶土被踩出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串没写完的诗。阿香回头看了眼那棵野桃树,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等着吧”。她忽然盼着桃花开得快点,不是为了桃花酱,是想看看,当粉白的花落在他肩头时,会不会比现在更让人觉得,这春天,真的来了。
“慢点走,”他在后面喊,“前面有块松土,别崴了脚。”
阿香放慢脚步,听着他跟上来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后山的路,哪怕全是腐叶土,只要他在身后,就走得踏实。竹篮里的春笋还在散发着清劲的香,像在提醒她,日子就像这笋,埋在土里时闷,冒出头时,却鲜活得让人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