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田埂上的冻土化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能陷进半只脚。阿香挎着竹篮走在前面,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的缝隙里飘出麦香。
“慢点走,看脚下泥滑。”小石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扛着沉重的秧苗,脚步却稳当得很,粗布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
阿香回头等他,阳光穿过新抽芽的柳树枝,落在他淌着汗的额头上,亮得晃眼。“歇会儿再走吧,刚下过雨,地湿得很。”她从篮子里拿出块干净帕子,踮脚替他擦汗,指尖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两人都愣了愣。
小石头嘿嘿笑了两声,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抹了把脸:“没事,趁这日头好,得把这几分秧田插完。你看那边李家婶子都插半亩了。”
阿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田埂上果然有几个身影在忙碌,绿莹莹的秧苗插进黑黝黝的田里,像绣在布上的花纹。她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馒头递给他:“先垫垫肚子,我帮你分秧苗。”
小石头咬着馒头蹲在田边,看阿香把捆成束的秧苗解开,小心翼翼地分成一小撮一小撮,摆得整整齐齐。她的布鞋沾了泥,裙摆也蹭上了土,可专注的样子比春日里的桃花还耐看。
“你别沾凉水,”他含糊不清地说,“田里的水刚化冻,凉得很。”
“知道啦,”阿香白了他一眼,“我就帮你分好,插秧还是你来吧,你插得又快又直。”
小石头三下五除二吃完馒头,挽起袖子下了田。冰冷的泥水漫过脚踝,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手起手落间,嫩绿的秧苗就稳稳站在田里,一行行排得笔直。阿香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弯腰、起身的动作,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也是这样在田里割稻子,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却笑着说“今年收成好,够给你扯两尺红布做新衣裳”。
风拂过秧田,带来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嫩味。阿香忽然想起什么,从篮子里翻出个小瓦罐,打开盖子,里面是腌好的萝卜条。“就着这个吃,解腻。”她把瓦罐递过去。
小石头凑到田埂边,捏起一根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眼里却亮得很:“够味!比李家婶子腌的好吃!”
“那是,”阿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放了新晒的花椒,香着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慢慢爬到头顶,田里的秧苗插得越来越多,像一片铺展开的绿锦。偶尔有蝴蝶飞过,在阿香的发间停了停,又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油菜花田。
“你看,”阿香忽然指着天边,“那云像不像你上次给我编的草兔子?”
小石头直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咧开嘴笑:“还真像!等插完秧,我再给你编个大的,挂在房梁上。”
阿香点点头,看着他又弯下腰,身影融在一片新绿里。她知道,这田埂上的脚印,泥水里的倒影,还有篮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都会像这插下的秧苗一样,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扎根、生长,长成沉甸甸的希望。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把秧苗插进田里。小石头走上田埂,浑身是泥,却笑得满脸灿烂。阿香递过干净衣裳让他换上,又把剩下的馒头递给他:“回家吧,我晚上给你做葱油饼。”
“好嘞!”小石头接过馒头,伸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他的手带着泥水的凉,握在一起却格外踏实。
田埂上的脚印一深一浅,牵着的手晃啊晃,身后是刚插好的秧田,身前是飘着炊烟的村子。春风吹过,秧苗在田里轻轻摇晃,像在为这对归人唱着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