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埋进白棉花里。阿香站在屋门口，望着村口的路，哈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灶房里的铁锅咕嘟作响，炖着的羊肉汤翻滚着油花，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焦灼。
小石头去镇上买红布，按理说午时就该回来，可这雪下了大半天，路怕是早被封了。
“别急，”王婶往灶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沟壑分明，“那孩子皮实，打小在山里跑，这点雪算啥？说不定是在镇上避雪，等雪小了再走。”
阿香点点头，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再过三日就是成亲的日子，红布是要做新被褥的，可她更怕的是……那山路陡峭，万一雪厚路滑……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撞开了积雪压弯的篱笆。阿香心里一紧，抬脚就往外跑，王婶在身后喊“慢点”，她却顾不上了。
门口立着个雪人似的身影，肩上扛着个布包，头发、眉毛全白了，睫毛上挂着冰碴，正是小石头。他见了阿香，冻得发紫的嘴唇咧开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回来了。”
阿香扑过去，刚碰到他的胳膊就缩回手——冰得像块石头。她赶紧拉着他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怎么才回来”，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掉，砸在他沾满雪的衣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路上雪太大，马车陷在沟里了，”小石头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绳子，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颜色鲜得像团火，“我怕耽误事，扛着布走回来的，不算远，就十里地。”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阿香看着他裤脚的泥雪和磨破的鞋，就知道这“十里地”走得有多难。她转身往灶房跑，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快洗手，冻坏了吧？”
小石头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进水里，疼得“嘶”了一声，却看着阿香笑：“没事，你看，红布没湿，做被褥刚好。”
阿香没理他，转身去灶房舀了碗羊肉汤，吹了又吹才递给他：“先暖暖身子，我去给你烧炕。”
炕烧得滚烫时，小石头已经喝了两大碗汤，脸色渐渐缓过来，开始絮絮叨叨说路上的事：“镇上的布庄老板说这红布是新到的，最适合做喜被，我挑了半天……对了，还买了两串糖葫芦，藏在怀里呢，没化。”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果然还硬挺挺的，外面裹的糖衣闪着亮。阿香接过来，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心里却甜得发慌。
“傻不傻，”她嗔道，“冻成这样还想着买这个。”
“你不是爱吃嘛。”小石头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枚银戒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香”字，“上次去镇上看见的，想着成亲时给你戴上。老板说刻字要加钱，我让他刻的，是不是不好看？”
阿香捏着戒指，指尖碰到那粗糙的刻痕，忽然就红了眼眶。她想起去年夏天，他在河边给她抓鱼，说“等成亲了天天给你抓”；想起秋天收麦时，他把最大的麦穗全捆起来，说“给你做新枕头”。他总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却把她的喜好记得比谁都牢。
“好看。”阿香把戒指戴在手上，大小刚好，“比镇上首饰铺里的都好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像是在给这暖烘烘的屋子唱着歌。小石头靠在炕头，看着阿香试穿新做的红棉袄，忽然说：“等成亲了，我天天上山打猎，给你炖肉吃；开春了就去地里种你爱吃的黄瓜，夏天给你搭葡萄架……”
阿香坐在他身边，听着他一句句规划着往后的日子，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不会一帆风顺，或许还会有这样的风雪天，但只要身边有这个愿意为她扛着红布走十里雪地的人，就什么都不怕了。
雪夜很长，可炕是暖的，汤是热的，身边的人是疼她的。阿香往小石头身边凑了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气和皂角香，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踏实，安稳，像这漫漫长夜里，那盏永远为归人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