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萧绝在院子里修剪花枝，一抬头，看见个半大小子从门外跑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爹！我回来了！”小子跑得满头汗，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已经快到萧绝肩膀了。
“又去哪儿野了？”萧绝放下剪子，递给他块布巾，“瞧瞧这一头汗。”
“跟墨一叔叔去河边摸鱼了。”萧景煜擦了把脸，咧嘴笑，“抓了好几条，晚上让厨房炖汤喝。”
后面跟着的萧静姝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小篮子：“爹，我在街上看见新出的桃花酥，给您和娘买了些。”
萧绝接过篮子，看着女儿已经长开的小脸，心里感叹：真快啊，当年还在怀里撒娇的小丫头，现在都这么大了。
“你娘在厨房呢，给她送过去。”
“好。”静姝提着篮子走了，脚步轻快。
萧绝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件事：“景煜，你今年十五了吧？”
“还有三个月。”景煜把鱼篓放好，“怎么了爹？”
“没什么。”萧绝摆摆手，“就是问问。”
晚饭时，一家四口围桌吃饭。景煜说起白天摸鱼的趣事，静姝说在街上看见的新鲜玩意，萧绝和沈知意笑着听，时不时插两句。
吃完饭，两个孩子各自回屋温书。萧绝和沈知意在院子里散步，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景煜都十五了。”萧绝突然说。
“嗯。”沈知意靠在他肩上，“真快啊，感觉昨天他们还在玩沙子呢。”
“是啊。”萧绝沉默了一会儿，“按旧例，藩王子弟年满十五，该入京了。”
沈知意脚步一顿：“你是说……”
“我是说规矩。”萧绝搂紧她的肩，“不过咱们情况特殊，皇上应该不会按规矩来。”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有点没底。
果然，没过几天，京城来了旨意。不是给萧绝的，是直接给景煜的——召他入京。
传旨的太监宣读完，萧绝脸色不太好，但还是接了旨。等太监走后，景煜问：“爹，我要去京城吗？”
“不想去？”萧绝反问。
“也不是不想。”景煜挠挠头，“就是……有点突然。去了京城，是不是就见不着您和娘，还有妹妹了？”
“能见，就是不能天天见了。”萧绝说。
沈知意没说话，但眼圈有点红。静姝拉着哥哥的袖子：“哥，你别去。”
“圣旨都下了……”景煜看看爹娘，“要不我去跟皇上说说？”
“说什么？”萧绝说，“皇上的旨意，哪能说不去就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宅子里气氛有点沉闷。景煜还是照常练武、读书，但话少了。静姝整天跟在哥哥后面，生怕他下一秒就走了。
萧绝写了封信给皇上，委婉提了提这事，但没收到回信。
就在一家人准备给景煜收拾行李时，京城又来了旨意。这次来的是个老熟人——当年跟着皇帝南巡的那个侍卫长，现在已经是禁军统领了。
“王爷，郡主，小世子，小郡主。”统领笑着行礼，“皇上又有旨意。”
萧绝心里一沉，以为是要催景煜上路。结果统领展开圣旨，念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绝功在社稷，德泽后世。其子萧景煜，聪慧仁厚，特赐免入京之例，允其随父母安居江南，以全孝道。另赐萧静姝郡主封号，享双倍俸禄。钦此。”
旨意念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免……免了？”景煜先反应过来，“我不用去京城了？”
统领收起圣旨，笑着说：“皇上说了，皇叔就您这么一个儿子，哪能按旧例来。让您在父母身边好好尽孝，比什么都强。”
萧绝接过圣旨，手有点抖：“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统领说，“皇上还让下官带话：皇叔这些年为朝廷付出太多，如今该享天伦之乐了。世子留在您身边，既是孝道，也是朝廷的恩典。”
沈知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拿帕子擦：“谢皇上……谢皇上恩典……”
静姝高兴地跳起来：“哥！你不用走了！”
景煜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也有点红：“爹，娘，我能留下来了。”
统领又说：“皇上还赏了些东西，都是给世子郡主的。还有句话让下官私下转告王爷。”
萧绝会意，让景煜带妹妹先去玩。等孩子们走了，统领压低声音：“皇上说，当年若非皇叔力排众议让他顺利登基，也不会有今日太平。这份情，他记着呢。让您安心在江南养老，朝廷的事，有他在。”
萧绝点点头，没说话，但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送走统领，一家人回到屋里。景煜还觉得跟做梦似的：“我真不用走了？”
“真不用了。”萧绝拍拍他的肩，“皇上开恩，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吧。”
“那……那我以后干什么？”景煜问，“总不能天天摸鱼吧？”
“你想干什么？”沈知意问。
景煜想了想：“我想……去军营看看。墨一叔叔说，江南水军挺厉害的，我想去学学。”
萧绝和沈知意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啊。”萧绝说，“想去就去，不过得答应爹一件事。”
“什么事？”
“别真去打仗。”萧绝认真地说，“学可以，练也可以，但天下太平，用不着你上战场。爹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景煜点头：“我知道，我就学学，长长见识。”
静姝在旁边说：“那我也要学！”
“你学什么？”沈知意问。
“学管账。”静姝说，“娘教我的那些不够用了，我想学大的，管大账。”
萧绝笑了：“行，都学。你学管账，你哥学带兵，以后一个管钱，一个管人，正好。”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晚上吃饭时，景煜胃口大开，吃了三大碗饭。静姝不停给哥哥夹菜：“哥，多吃点，长壮点。”
“我已经够壮了。”景煜展示胳膊，“你看，肌肉。”
“哪有肌肉，都是肥肉。”静姝戳他。
兄妹俩闹成一团，萧绝和沈知意看着，相视而笑。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萧绝和沈知意坐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下彻底安心了。”沈知意说。
“嗯。”萧绝握住她的手，“皇上这旨意一下，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拿旧例说事了。”
“他待咱们真好。”
“是先帝教得好。”萧绝说，“先帝临终前交代他要善待咱们，他记着了。”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去京城谢个恩？”
“不用。”萧绝摇头，“皇上说了，让咱们安心养老，别折腾。真去了，反而让他为难。”
“也是。”沈知意想了想，“那咱们就给皇上送点江南特产吧，表表心意。”
“行，明天让墨一去办。”
月光下，两人静静坐着。十年光阴，两个孩子从咿呀学语到如今能文能武，他们从壮年到中年，日子平平淡淡，但幸福满满。
“知意。”萧绝轻声叫。
“嗯？”
“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孩子。”萧绝说，“也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沈知意笑了：“傻话。我也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好的日子。”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靠着，看星星，听风声。
屋里，景煜还没睡。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不用去京城，他能继续留在爹娘身边，还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自己真挺幸运的。
隔壁屋，静姝也没睡。她坐在窗前，拨弄着娘亲前几天给她的新算盘——这次不是珍珠做的了，是正经的紫檀木算盘，但娘亲在算珠上镶了小珍珠，亮晶晶的，她特别喜欢。
她想起皇上赐的封号和俸禄，想起以后能学管大账，心里美滋滋的。
窗外传来爹娘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里的温柔。
静姝笑了，吹灭蜡烛，钻进被窝。
这一夜，宅子里所有人都睡得特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