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年。
萧绝在镜前梳头,发现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他拔下来看了看,叹口气:“老了。”
沈知意走过来,接过梳子帮他梳头:“哪儿老了?我看还年轻着呢。”
“都五十多了,还不老?”萧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看看,皱纹都有了。”
“有皱纹怎么了?”沈知意弯下腰,和他一起看镜子,“我也有啊。”
镜子里,两人挨在一起。萧绝鬓角染霜,沈知意眼角也有了细纹,但眼神都还亮晶晶的。
“你还是好看。”萧绝握住她的手,“比我好看。”
“油嘴滑舌。”沈知意笑,“都老头子了,还这么会说话。”
梳好头,萧绝站起来,顺手就牵住了沈知意的手。这个习惯几十年了,改不掉。
今天要出门逛街。虽然孩子们都大了——景煜在军营,静姝开了自己的账房,不常在家,但老两口还是喜欢出去走走。
街上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卖菜的阿婆打招呼:“王爷,夫人,又来买菜啊?”
“嗯,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萧绝应着,手里还牵着沈知意。
卖鱼的老板也招呼:“夫人,今天有刚捞上来的鲫鱼,炖汤可鲜了!”
沈知意过去挑鱼,萧绝就在旁边等着,手里拎着菜篮子。等沈知意挑好了,他付钱,然后继续牵着手走。
“你发现没?”沈知意说,“现在街上这些人,都不叫你王爷了,都叫老爷子。”
“叫呗。”萧绝不在意,“本来就是老头子。”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样?”萧绝笑,“难道还装年轻?”
逛完街回家,萧绝照例要给沈知意画眉。这个习惯也几十年了,从新婚到现在,只要他在家,都是他画。
“今天画细点还是粗点?”萧绝拿着眉笔问。
“随你。”沈知意闭着眼睛。
萧绝认真地画,手很稳。虽然年纪大了,但画眉的手艺没退步,甚至更好了。
画好一边,沈知意睁眼看镜子:“嗯,不错。”
“那是,练了几十年了,能错吗?”萧绝得意。
画完眉,沈知意要去做饭。萧绝跟进去:“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
“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沈知意切菜,萧绝烧火;沈知意炒菜,萧绝递调料。配合默契,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要什么。
做好饭,刚要开吃,景煜回来了。他现在是江南水军的副统领,常年在军营,但每旬都会回家一趟。
“爹,娘。”景煜进门,风尘仆仆的,“我回来了。”
“正好,吃饭。”沈知意添了副碗筷。
景煜坐下,看看爹娘,笑了:“您二位还跟以前一样,一个切菜一个烧火。”
“习惯了。”萧绝给他夹菜,“军营里怎么样?”
“挺好。”景煜说,“就是最近练兵累,兵士们有点怨言。”
“正常。”萧绝说,“练兵哪有不累的。但得跟他们讲清楚为什么练,练好了能保命,他们就懂了。”
“嗯,知道了。”
静姝晚上也回来了。她现在开了三家账房,帮城里好多商户管账,忙得很。
“爹,娘,哥。”静姝进门就瘫在椅子上,“累死了。”
“吃饭没?”沈知意问。
“还没。”
“等着,娘给你热饭去。”
静姝拉住她:“不用,我自己来。”
但她没动,还是沈知意去热了饭。萧绝看着女儿,问:“又有人找你提亲了?”
“别提了。”静姝头疼,“今天又来了一个,说是杭州的什么公子,非要见我。”
“见了?”
“见了,聊了没两句就走了。”静姝说,“他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说要把账房开到京城去。他吓跑了。”
萧绝大笑:“跑得好。这种胆小的人,配不上我闺女。”
静姝也笑:“就是。我要找的是能陪我一起开账房的,不是让我回家相夫教子的。”
景煜在旁边说:“你就挑吧,挑到三十岁,看谁还要你。”
“不要就不要。”静姝满不在乎,“我有爹娘,有哥哥,有钱,要男人干什么?”
沈知意端来热饭:“又说傻话。遇到合适的,该嫁还得嫁。”
“再说吧。”静姝扒了口饭,“现在这样挺好。”
吃完饭,两个孩子各自回屋。萧绝和沈知意在院里乘凉。
月光如水,院里那棵桃树已经很高了,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真快啊。”沈知意说,“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嗯。”萧绝握住她的手,“咱们也老了。”
“老了好。”沈知意靠在他肩上,“老了清闲。”
萧绝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依然柔和,眼角的细纹像是岁月画下的温柔记号。一颦一笑间,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智慧和满足。
“知意。”他轻声叫。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沈知意笑了:“这话你说了几十年了。”
“说到做到。”
两人静静坐着,看月亮,看星星,看院里被风吹动的桃树枝。
屋里,景煜还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爹娘依偎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小时候,爹教他沙盘推演,娘教妹妹算账;想起爹抱着他学走路,娘哄他睡觉;想起这一家人几十年的点点滴滴。
真好。他想,以后我成了家,也要这样。
隔壁屋,静姝也在窗前。她看着爹娘,想起白天那个被她吓跑的公子,笑了。她要找的,就是爹这样的男人——几十年如一日,牵着娘的手,给娘画眉,事事以娘为先。
这样的感情,才值得托付终身。
夜深了,萧绝和沈知意回屋休息。躺下时,萧绝突然说:“明天,咱们去游湖吧。”
“又去?上次不是去过了?”
“上次是十年前了。”萧绝说,“再去一次,看看有什么变化。”
“行。”
第二天,两人真去游湖了。还是那条船,那个船夫,只是船夫也老了,划船慢了。
湖光山色,依然很美。萧绝牵着沈知意的手站在船头,风吹过,两人的白发飘起来。
“记得当年吗?”萧绝问,“你把我推下水。”
“是你自己站不稳。”沈知意不认。
“就是你推的。”
“行行行,我推的。”沈知意笑,“怎么,要报仇?”
“报什么仇。”萧绝搂住她的肩,“推得好,推得妙。不然我怎么有机会英雄救美?”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笑了。
船划到湖心,四周静悄悄的。萧绝突然说:“知意,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沈知意抬头看他:“也谢谢你,宠了我一辈子。”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是彼此。
岁月流逝,容颜老去,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比如他牵她的手,比如他给她画眉,比如他事事以她为先。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比如她靠在他怀里的安心,比如她和他一起走过的每一天。
这些,比什么都珍贵。
船靠岸时,萧绝先下去,然后转身,伸出手。沈知意把手递给他,稳稳地下了船。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他们的生命,早就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