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正午,天气已经燥热起来。
镇政府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蝉鸣声一阵紧过一阵。
三楼那间镇长办公室空了出来,某些人的心思已经活络了起来。
关云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着,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脑海里全是周日晚上,他和陈峰在西柳河对岸,那片人迹罕至的水洼地,深谈的场景。镇长的位置,这位才相交一年的同僚,已经在县里为他运作了。
关云河停住脚步,双手撑在窗台上。不自主地看向右方,不远处就是王睿杰的办公室。几分钟前,在走廊里又瞥见方恺的身影闪进了那扇门。这个曾经的副镇长,如今的纪委委员,最近这几天已经成了王睿杰的尾巴,递文件、陪调研、甚至晚饭后散步都要凑在一起。
他内心不舍陈峰离去,但是撤职文件已经下达,现在只能选择最大的可能——就是要让陈镇长布好的这些局,稳步地走下去。
关云河收回目光,又想起陈峰与他结束谈话时,说的那几句重若千斤的话。
“老关,我只是暂时离开河湾。”
“晏州、子珊和官毅我都有安排。”
“你放心大胆去做。”
……
与此同时,关陵县委大楼,县长办公室。
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杜景鸣心底那丝悸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手写名单上。
名单不长,只有五行:
关云河 拟 镇党委副书记、镇长。
李晏州 进一步,任常务副镇长。
杨子珊 进一步,党委委员、副镇长。
免去党委副书记王铮兼任的政法委员,由官毅接任,入党委班子,兼派出所所长
原镇长许文杰,已恢复健康,接贺开山人大主席位置,入党委班子
杜景鸣盯着这份名单足足看了两分钟,仰头靠在座椅上,摇头苦笑,“陈老弟,你这份名单,还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事情不好办哦!”
不过,他一想到陈峰那句暗示:“用不了多久,估计这关陵又要地震,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瞬间,他如同打了鸡血。这小子每次随口说的话都被应验:白璐空降,胡婵空降,还有那群被纪委带走的同僚,以及那场特大洪灾的预警……
杜景鸣的手不自主地攥紧。自己在县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五年。去年那场特大洪灾,把胡志坚冲倒下,那时自己不敢动。现在不一样,各个受灾乡镇的重建工作,是自己一手抓起来的,功劳和苦劳都有。
是该挪挪位置了。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释然,笑了笑。自己也不是孤军作战,这小子布下的智将和勇将,就够马建成喝一壶的。想到林夏,想到省长女婿这块金字招牌,他腰杆下意识挺直了些。他把名单小心折好,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放进一个牛皮纸袋。
杜景鸣的预判是对的。此刻,陈峰那位智将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五楼,宣传部长办公室。
白璐手里拿着与杜景鸣同样的一份名单,看了片刻,视线移到面前那张a4纸上。
杜景鸣、龚哲、胡婵、郑光明,加上她本人白璐,已经打了五个勾。要想河湾的人事布局顺利通过常委会,必须要争取到另外两人,她的目光落在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名字上。
思考了几息,她拨通了李洛川的电话。
……
陈峰的离职,让县、镇两级官场暗流涌动,商场也同时活跃起来。杨旭抓住这个时机,迅速让周向东行动——必须让电石项目的第二轮环评,顺利通过。
六月八日,上午九点半,新阳村,康和养老院废墟。
去年那场特大洪水冲垮的断墙残垣依然堆在那里,钢筋狰狞地裸露着。不到一年,杂草藤蔓已顽强地爬满瓦砾。
废墟上,乌泱泱站满了村民。
周向东站在一处稍高的水泥台基上,手里扩音器的嘶哑声在废墟上回荡:
“乡亲们!我再强调一遍——现在不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昌宏科技引进的是国际最新生产线,环保评级是省内最高标准!省里能批这个项目,就说明技术绝对过关!”
他顿了顿,扫视着下方一张张将信将疑的脸,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还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昌宏科技的领导们决定了,厂子建在咱们新阳村,必须回报乡亲!所有征地拆迁补偿,在原来评估价的基础上,再提高一成!”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提高一成?!真的假的?”
“周老板,这话能作数?!”
被划入征地范围的农户激动起来,有人已经掏出手机,点开了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自家几亩地能多拿多少钱。
周向东很满意这效果,趁热打铁:“还有!新阳村符合招工条件的乡亲,优先录用。,比外招的同级工人高出10。村小学、村公所,等项目正式投产,由厂子出钱重建。这些条件,都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这下,家里青壮劳力多的也坐不住了,交头接耳地琢磨着自家孩子能弄个什么好岗位。
已经退休多年的老支书李青山挤在人群中,看着这场面,气得胡子直抖,猛地扯起嗓子吼道:“周向东!你也是土生土长的河湾人,还当过镇干部!你就这样祸害这片土地?!”
“老支书!话可不能这么说!”周向东立刻反驳,脸上堆着惯有的、油滑的笑,“您看看我刚才说的这些条件,哪一样不是实打实为乡亲们好?这都是我向公司领导们磨破嘴皮子争取来的!”
他不再看李青山,直接把扩音器音量拧到最大,冲着全体村民喊出了最具冲击力的数字。
“乡亲们!我再给大家透个实底!公司拟定的工资标准,最普通的工人,底薪加绩效加全勤,一个月到手估计在六千左右!村的人再加10,就是六千六!要是干得好,升个小组长、车间主任,月薪过万轻轻松松!”
他停下来,让这些金光闪闪的数字在燥热的空气中发酵、膨胀。
“你们算算!一个家庭要是有两个人在厂里干,一年下来,不就是一二十万?就在家门口,老婆孩子热炕头,把钱挣了!这哪里不好?!”
这番赤裸裸的利益描绘,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荡漾的湖面。李青山还想开口,身边已传来压低的议论:
“老支书,算了……陈镇长都走了,大家伙总得要活下去吧?”
“对头。你看看镇上那三条新街,修得多气派。要是在这厂子干个两三年,我家也能在镇上弄套房子。”
李青山张着嘴,看着那一张张被现实和欲望灼烧的面孔,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彻骨的无力,混杂着冰冷的悲凉,从脚底漫上心头。
他不再争辩,费力地转过身,佝偻着背,挤出了喧嚣的人群,站在废墟边缘。不远处,西柳河静静流淌。河对岸,金鸡岭郁郁葱葱,在六月的阳光下,那片青山苍翠得耀眼,也沉重得刺心。
他盯着那片青山,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那抹无力与悲凉,逐渐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悲壮的光芒取代。
年轻时,他主持开煤矿,毁了西柳河的“绿水”。现在,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守住这片“青山”。
不能再错了!
他拿定主意,步伐忽然加快,朝着家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水泥台基上,周向东看着下方热烈讨论、眼中放光的村民,嘴角难以抑制地扯起一丝胜利的笑意。
不远处,那辆黑色奔驰大g的车窗降下一半。杨旭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香烟,将废墟上的一切尽收眼底。
“陈峰……”他不屑地冷笑一声,吐出淡淡的烟圈,“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世上,就没有钱搞不定的事情。”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外交部西亚司,收到了沙勒王国外交大臣发来的一个特殊要求——国王拉希德陛下国事访问期间,要见一位故人:
原沙勒王国王室卫队教官——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