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上午九点,在完成全部组织流程后,一个由省委组织部程副部长带队、宁州市委组织部长刘和民陪同的特殊车队,驶出了宁州市委大院。
两辆黑色奥迪打头,一辆黑色坦克300越野车随后,沐浴着朝阳,直奔关陵县。
市委大楼九楼,市委书记陈阅川静立在窗边,指间的烟已经燃了大半截,烟灰将落未落。目送着三辆车驶出大院,消失不见。
他神色复杂,这位族弟两天前回宁州,只给他打了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干巴巴地报了个到。其余时间,全泡在刘和民母亲的那个农家小院里,陪着老太太翻地、种菜。
生疏了?!
陈阅川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喷出,模糊了他复杂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是自嘲。
去了趟京城,回来就成了二十六岁的副县长,放在全国都属凤毛麟角。老弟,你到底是攀上了哪路神仙?
终归还是自己太过谨慎,有些机遇……自己是错过了。就连这个电话……恐怕也是看雨彤和岳父岳母的面子上。
他神情落寞的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手机,顿了两秒,拨通了妻子孙雨彤的电话。
而此刻,行进的车队中,陈峰坐在副驾上,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前方刘和民那辆黑色轿车,心里却静不下来。他也在思考将来这一年,自己该如何与陈阅川相处,这个太过算计的族兄,妻子对他已经是十分的不满。
主驾上的林夏紧握着方向盘,她瞟了眼丈夫,见他脸上写着心事,笑着打趣道:“王爷,这是怎么啦?你这升官娶媳妇,双喜临门,该高兴啊,来,给本王妃笑一个!”
陈峰被她逗得无奈一笑,眉头却未完全舒展:“什么王爷王妃,我正头疼呢。你说,往后这一年,工作上免不了要和市里打交道,我该怎么对他?”
林夏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些,目光却依旧看着前方道路:“该怎么处就怎么处。他是宁州市委书记,你是关陵县的副县长,该汇报汇报,该争取支持就争取支持。至于私下……”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你就当是个需要保持距离的领导。咱们心里有杆秤,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已经刻在了心里。”
林夏说着说着,火气就跟着上来。
“想着就来气,就算不理他陈阅川,他又能如何,你又没欠他什么。这人我算是看明白了,心里全是算计。都说患难见真情,你是怎么对他的,他又是怎么对你的。真正能为你豁出去的,是你的师兄雷卫北,是干爸干妈和彤姐。他陈阅川可能都没有想过,你陈峰会有今天。”
林夏越说越来劲,那个曾经天南海北神吹的丫头,好似又回来了。
“将来他要是知道国家如此器重你,估计得把他气死。咱们别理他,把关陵和河湾的事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你陈峰将走向国际舞台,手握一国军政大权,他一个小小的市委书记,与你就是云壤之别。”
手握一国军政大权?!
陈峰又被这句天真的话逗乐了,还真以为这是拍电视剧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是炮火连天、尸山血海。
“王妃先歇会儿,口渴不渴?喝不喝水?”陈峰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林夏好似意犹未尽,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又要侃侃而谈,好在这时车载屏幕上闪动着一个电话号码,她才不得不收口。
陈峰看了眼屏幕上的手机号,是杜景鸣来电。他理解这位新书记此刻的心情,那道任命一宣布,杜景鸣在关陵的身份就将彻底改变。
他点下接听键,杜景鸣的声音立刻传来:“老弟,你们走到哪里了?”
陈峰看了眼时间,“估计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 杜景鸣重复一遍,语速加快了些:“好,我知道了,家里一切准备就绪。程部长和刘部长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交代?”
“没有,按流程走就行。” 陈峰的回答简洁有力,随即又补充道:“杜书记,你今天是主角,别紧张,放轻松些。”
杜景鸣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镇定了许多:“老弟,我不紧张,一会儿见。”
结束通话,林夏调侃道:“还说不紧张,说话都带着颤音,县委班子大调整,估计县委大院里的人就没有一个不紧张的。”
林夏说对了!
此刻,关陵县委大院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大会议室里,政府办主任文琴领着人,正在进行最后一遍巡查。她目光扫过主席台、会议桌、横幅、席卡,以及确保每一只茶杯的摆放都整齐划一。
县委大楼前,十位县委常委陆续到场。
杜景鸣站在最前方,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在他右侧是县委副书记李洛川,左侧是常务副县长龚哲,其余班子成员按严格的序位一字排开,无人交谈。
每人身着正装,神情肃穆,目光不约而同的汇聚在同一个点位——县委大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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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七分,三辆车驶进了关陵县委大院。
车子刚停稳,杜景鸣便率先迈步迎上,九位班子成员紧随其后。
第一辆奥迪的车门打开,省委组织部程副部长下车。杜景鸣的双手已适时伸出,稳稳握住对方的手:“程部长,一路辛苦,欢迎您到关陵!”
“景鸣同志。”程部长微笑颔首,握手有力。
几乎同时,第二辆奥迪上的刘和民已下车。杜景鸣侧身一步,与刘和民紧紧握手:“刘部长,欢迎!”
李洛川、龚哲等人适时上前,与两位领导依次握手,举止得体,脸上是标准的恭敬笑容。
寒暄简短,却仪式感十足。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程部长、刘部长,还是列队的常委们——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第三辆车。
黑色坦克300的副驾车门打开。
陈峰下车,绕过车头来到主驾旁,拉开车门,伸出右手。
林夏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车,站到他身侧。她今天穿着一身端庄的米白色套装,妆容淡雅,向程部长和刘部长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整个迎接场面出现了两秒意味深长的寂静。陈峰用这个举动,向所有人无声地宣告了两件事:他的妻子与他同在,以及他此刻的角色不仅仅是“被宣布任命的挂职干部”。
片刻间,陈峰松开手,独自上前几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迎接队列的末尾。十一名县委常委的序列中,他的位置,就是那个老十一。
他站定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的程部长和刘部长。
程部长看向他,笑容里多了几分亲近,刘和民也笑着点了点头。
简单的迎接环节至此完成,无形的序位已然清晰。
“程部长,刘部长,会议室已经准备妥当,”杜景鸣侧身,抬手引路,“领导们请!”
程部长点了点头,与刘和民并肩,在杜景鸣的引导下,走向县委大楼。
县委副书记李洛川紧随杜景鸣之后。
新任县长龚哲及其他常委,按照序位依次跟上。
陈峰走在常委队列最后,白璐和胡婵刻意落后与他同行。三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并未交谈。
一行人穿过大厅,走向电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内回荡,如同一声声逼近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走在最前面的程部长和刘和民,代表着组织的权威。
紧随其后的杜景鸣,代表着关陵即将开启的新时代。
而安静走在常委队列最后的陈峰,则是这个新时代里,最不确定也是最强大的那个变数。
他们走向的,不仅是会议室。
更是一个即将被重新定义的权力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