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任命的会议短得出奇。
预期的长篇大论与深刻勉励,都被压缩进不到一小时的标准化流程里。
杜景鸣接任关陵县委书记,龚哲转正县长,胡婵去掉“挂职”扶正常务,陈峰跻身核心圈……结果宣布,掌声响起,程序走完。
会议结束,真正的戏码才开始。
程部长留下杜景鸣。门一关,外面的世界便与里面隔绝。时间的流速在走廊和那扇门之间仿佛变得不均,每一分秒的拉长,都在放大这次谈话的重量。
具体谈了什么?除了杜景鸣,其余人心里只有一个问号。
刘和民几乎是踩着散会的尾音,在龚哲的引领下,去了县长办公室,那扇门足足紧闭了五十三分钟才再次打开。
李洛川、顾常林、何冬生等,已经在第一时间捕捉到文件之下更复杂的暗流。
李洛川在楼梯拐角偶遇了顾常林,短短几句闲聊,便在这位背景深厚的政法委书记口中探明到一些风向。
何冬生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翻开一个文件夹,目光落在河湾镇那一串熟悉的党政干部名字上。
中午在机关食堂用了个简餐,程部长和刘和民便结束了这次任务,返回市里和省里。
送走省市领导,杜景鸣并未马上开班子会,他叮嘱政府大管家——文琴,务必把陈县长的办公室以及吃住用行安排妥当。
这个事情根本就不用杜景鸣强调,去年周德旺针对陈峰那场谋杀,命悬一线间,陈峰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文琴,两人是经历过生死的同僚。
陈峰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六楼六零七。
办公室面积是标准的处级干部使用的24平米,比起河湾镇的那间十多平米的镇长办公室敞亮了许多,所有办公用品焕然一新,显然是杜景鸣提前做好了安排。
文琴站在一旁,介绍道:“陈县,这间办公室上一任主人是前县人大戴主任,升到了市里,杜书记和龚县长特意交待留给你。另外,白部长和胡县长也在这层楼,方便领导们沟通工作。”
听文琴这么一说,陈峰想起官场上关于办公室的趣闻。
官场中对办公场所有不成文的规矩。若前任是出事或被贬,他用过的办公室和物品往往被视为不吉利。新领导即便不换办公室,至少也要重新布置。反之,若前任高升,说明这间办公室的风水好。
当然,陈峰是不相信这些传闻,去年刚到河湾镇,黄建功特意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就是失踪镇长许文杰用过的,他在河湾这一年,照样干得风生水起。
想到这茬,楼上那间书记办公室,接连两任县委书记在那里走了滑铁卢,不知道杜景鸣会不会搬过去?
“辛苦文主任了!”陈峰道了声谢,问出了心中的好奇:“杜书记和龚县长的办公室换好了吗?”
文琴神情微微一怔,心想这位年轻的副县长也有皮的一面,她笑了笑,语气平缓回道:“杜书记说习惯了原来的办公室,就不麻烦了。至于龚县长,准备搬到七楼的另外一间办公室,政府办正在安排人打扫,原来的书记办公室改为接待室。”
陈峰笑了笑,心里明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在那把新椅子上,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接待椅。
“文主任,请坐。”
文琴知道陈峰有话对她说,依言坐下。
“文主任,你在政府办主任的位置上快三年了,有没有什么想法?”
文琴听到这句话,心跳突然加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主的抓紧。
她咽喉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杜景鸣、龚哲与陈峰走得紧,他俩都升了。白璐和胡婵,能直接空降到关陵县成为县委常委,以及二人在数次常委会上,对陈峰不遗余力的支持,就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是这位陈县长的手笔。
自己与他是什么关系?那是经历过生死的同僚,现在,他主动提出这个话题,自己如果不接住,那她文琴在体制内就白干了这十几年。
文琴迎着陈峰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
“陈县!”她直接去掉了那个“长”字,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去年命悬一线那刻,是您舍命救下了我,得知您重返关陵,我文琴就下定决心,全心全意为您服务,干好您吩咐的每一项工作。”
陈峰很满意文琴的表态,他笑了笑,声音平缓:“文主任言重了,不是为我个人服务,是为党和人民服务。”未等文琴开口,他的脸色已经严肃起来,直奔主题,抛出了两个极具份量的岗位。
“县委办主任,河湾镇党委书记,均需要得力可靠的同志担任,我准备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向杜书记汇报下。”
文琴没有半丝犹豫,立即挺直身体,语气坚定:“陈县,我想循着您的足迹走下去。”
“好,我明白了。”陈峰深受触动的点了点头,接着,语重心长的说:“文琴同志,河湾要大发展,我为关陵县争取到近百亿的资金,一大半将投放在河湾镇。河湾的领导班子,关云河同志、李晏州同志、童悦琪同志、官毅同志等一众党委委员,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要让河湾镇脱胎换骨,彻底摘掉贫穷落后的帽子,将其打造成为关陵县,乃至宁州市,最富裕、幸福指数最高的模范乡镇。”
文琴听得热血沸腾,关陵县太穷了,数十亿资金砸在一个乡镇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峰已经为河湾镇,为河湾镇的那个班子成员,也为她文琴铺好了一条金光大道。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紧扣在身前微微颤抖,就要表态。
“先听我说完。”陈峰抬手示意她坐下。
文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坐下,身体挺得笔直。
陈峰接着说,语气换成了吴兴国书记对他的谈话方式——拉家常。
他语气柔和,继续说:“你在县里工作多年,统筹协调能力强、眼界格局高、处理各种复杂关系游刃有余,这些正是河湾镇党委书记必须具备的能力。再则,我的挂职时间只有一年,我想在离开关陵时,能看到一个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新河湾。”
文琴彻底被陈峰的政治魅力所征服,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慨然,猛地从心底升起。
“陈县,河湾镇的情况我熟悉,关镇长他们我也了解。您为河湾量身打造的康养园、国际物流园、生态农业、轻手工业、旅游业等,这些都是支撑河湾腾飞的柱石。”
她略作停顿,目光变得坚定:“那几十亿资金就是浇铸这些柱石的混凝土。陈县,我向您保证:一年之内,河湾镇的党政班子,定会把这些柱子,一根一根,结结实实地竖立在河湾的土地上。”
陈峰清楚她对河湾是用了心,自己这一年的每一步谋划,上报到县里的每一个项目方案,这位政府办主任都认真查阅过,这也是选她接任河湾党委书记的原因之一。
“好!我会把自己的意见汇报给杜书记。”正事谈完,陈峰的语气轻松起来,半开玩笑道:“对了,今晚我和林夏住的处还没有着落,得请文主任帮我安排个住所。”
文琴立刻起身,“陈县,都安排好了,就在县委大院后面的家属区,备选了几套房子,这就带您和林夏同志去看。”
陈峰叫上在胡婵办公室里的妻子,三人下了楼,向着县委后院的家属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