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离去后,大皇子府的军机堂内,只剩张玉衡一人。
他并未离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只是向后靠进铺着雪熊皮的座椅里,闭上了眼睛。指尖在光滑冰凉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寂静的堂内回荡。
堂内灯火通明,十八盏以蛟油为燃料的长明灯悬于梁下,照得四壁纤毫毕现。墙壁上不是装饰性的壁画,而是覆盖着整面墙的巨幅《周天堪舆全图》,以特殊颜料和法力绘制,三界主要山川河流、关隘要冲、势力分布,皆在其上,甚至某些区域还有细微的光点流动,代表着兵力部署或异常动向。
张玉衡闭目静坐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敲击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面对王洪时的温润或威慑,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冷静与疏离。他伸手,从案几下方一个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敕”字,背面则是四张模糊狰狞的面孔浮雕。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注入一缕极其精纯的仙元。
嗡……
令牌微震,那四张浮雕面孔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动,散发出四道颜色各异、细如发丝的气息,迅速没入堂内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张玉衡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堪舆图上北疆“双川”的位置,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等待。
军机堂内的时间仿佛凝滞,只有灯焰无声燃烧。
约莫过了一刻钟。
堂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阴影,同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没有风声,没有法力波动,甚至连温度都未有变化。但四道高矮不一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凝煞气。
东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如蓝靛,发似朱砂,眼若铜铃,口似血盆,一身暗青色甲胄,背后交叉负着两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朴,隐有风雷纹路。正是魔家四将之首,魔礼青,太乙金仙中期修为,掌“青云剑”、“白玉金刚镯”,擅正面强攻,剑出风雷随行。
西首一人,身材略瘦,面皮白净,甚至称得上俊秀,只是一双眼睛细长,瞳孔中似有无数细微符文生灭流转。他身着赤红锦袍,未持兵刃,只在腰间悬着一把看似普通的油纸伞。此乃魔礼红,阵法大家,掌“混元珍珠伞”,伞开可收万物,更能布下万般杀阵、迷阵。
南首一人,怀抱一张碧玉雕琢、弦丝如月的琵琶,手指修长白皙,轻轻搭在弦上,姿态优雅如抚琴名士。他面容温润,嘴角含笑,但仔细看去,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瞳孔深处是一片漠然的冰冷。魔礼海,掌“碧玉琵琶”,四弦对应地、水、火、风,拨动间可控魂摄魄,乱人心智。
北首一人,最为奇特。身材矮小精悍,尖嘴缩腮,目放精光。他肩上蹲着一只通体紫金、形似白貂却生着狐尾的小兽,正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魔礼寿,御兽追踪之道的宗师,掌“紫金花狐貂”,此兽能大能小,上天入地,嗅觉灵觉冠绝三界,更兼有破法穿空之能。
“拜见大殿下。” 四人齐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融为一体,带着某种撼人心魄的韵律。
张玉衡的目光从堪舆图上收回,缓缓扫过四人。对这四位他花费巨大代价收服、倚为心腹臂膀的魔将,他无需任何客套或掩饰。
“有件差事,需你们去办。” 张玉衡开口,声音平淡直接,“去北疆,双川,烬雪关。”
四将凝神静听,身躯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查三件事。” 张玉衡竖起三根手指,一一屈下,“第一,刘渊前番去了幽冥地府,见了后土,究竟得了什么机缘、宝物、或是承诺?我要知道细节。”
“第二,”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眼神微冷,“他手里关于王洪那桩事的证据,除了那份已被焚毁的奏章和一块留影石复制品,是否还有其他备份?藏在何处?何人经手?”
“第三,” 最后一根手指屈下,他看向堪舆图上双川区域标注的几个代表军力的光点,“他正在捣鼓的那支‘烬雪铁骑’,真实实力如何?训练到了什么程度?将领是谁?装备、阵法、战法,尽可能详实。”
堂内只有张玉衡的声音在回响,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此行,务必隐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四将,“双川是刘渊的地盘,他身边有青丘狐女、鬼道修士,还有那老卒鲁达,都不是易与之辈。你们可以动用一切必要手段,但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暴露了行迹,让人抓住了把柄,尤其是……让刘渊本人察觉到是你们,是我派去的。”
他没有说后果,但那股陡然升起的、冰寒刺骨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魔礼青头颅微低:“殿下放心,我等知晓轻重。定如暗影过隙,无痕无迹。”
魔礼红细长的眼中符文流转,轻声道:“双川阵法,若有必要,属下可无声破之。”
魔礼海五指在碧玉琵琶弦上虚拂而过,无音,却让堂内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瞬:“人心鬼蜮,最易探查。”
魔礼寿肩上的花狐貂抬起小脑袋,紫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异彩,吱吱轻叫两声。
“去吧。” 张玉衡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何时回禀,视探查情况而定。但最迟,不得超过一月。”
“遵命!”
四将齐声应诺。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光华闪烁,就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堂内四角的阴影再次轻微扭曲,四道身影已如清风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军机堂重归寂静,只有张玉衡一人,以及那十八盏长明灯恒定燃烧的光芒。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天堪舆全图》上,手指在“双川”与“天河关”之间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更北方那片代表着罗刹国疆域的、涂抹着暗红与漆黑颜色的广袤区域。
“老三啊老三,”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混杂着轻蔑、警惕,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你若老老实实在那苦寒之地吃雪练兵,做个安安分分的边将,大哥我胸怀宽广,未必不能容你。毕竟,父皇的子嗣,活着的……不多了。”
他指尖在双川的位置重重一点。
“可你偏偏不安分。去了一趟幽冥,见了后土,得了点依仗,就敢把手伸进我的地盘,想当什么伸张正义的青天?”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不懂事的弟弟,“王洪是条不中用的老狗,但打狗,也得看主人。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在撬我经营多年的墙角。”
他的眼神渐冷,如万载寒渊:“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大哥心狠了。边关……从来不太平。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是你作为皇子,最好的归宿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他案头一枚不起眼的、形如黑色鳞片的玉简,忽然微微发热,散发出极淡的腥甜气息。
张玉衡眉头微挑,拿起玉简,神识浸入。
片刻后,他放下玉简,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玉简中的密报极其简短,却让他心中某些模糊的念头清晰起来。
“罗刹国毗沙门王……近期频繁接触‘域外天魔遗迹’?” 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黑色鳞片玉简,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这位罗刹国王,看来所图不小啊。域外天魔……那可是三界公敌。他到底是想借天魔之力对付仙界,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堪舆图上罗刹国的方向,又看了看双川,一个模糊的、危险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心底滋生。
或许……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他缓缓将黑色鳞片玉简收回暗格,脸上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有那敲击扶手的笃笃声,再次在空旷的军机堂内响起,不急不缓,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长明灯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