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黄昏，烬雪关的风雪比往日更急了些。
不是自然的雪，而是从北边罗刹国境内吹来的“阴煞寒流”，裹挟着细碎如砂的黑色冰晶，打在关墙的阵纹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缕缕灰烟。戍守的士卒不得不运转仙力护体，即便如此，甲胄表面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镇守使府的书房内，却温暖如春。地火龙通过精心铺设的陶管，将热力均匀地散发出来，混合着书架上某种宁神香木的气息，令人心神安宁。
刘渊正与鲁达商议双川学院第一批学子的考核标准，狐妗在一旁安静地煮茶。白啸岳则立于一侧的北疆沙盘前，眉头紧锁，手指在代表罗刹血狼骑集结地的红色标识上反复摩挲。
忽然，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敲门，没有通禀，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九幽寒意的灰雾，贴着门缝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在书房中央迅速凝聚成朔月朦胧的身影。她甚至来不及完全显形，声音已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响起：
“殿下，有变！”
刘渊抬头，鲁达止住话头，白啸岳猛然转身，连狐妗斟茶的动作都微微一顿。能让这位常年与鬼物打交道、见惯生死的鬼道修士如此失态，绝非小事。
“说。”刘渊放下手中玉简。
朔月的身影在灰雾中稳定下来，但声音依旧紧绷：“一个时辰前，属下例行以‘无间鬼眼’巡视关外三百里至五百里缓冲地带。在‘黑风峡’西侧，‘葬骨荒原’边缘，以及‘血狼谷’外围三个不同方位，几乎同时察觉到四道异常气息。”
她顿了顿，灰雾涌动，在众人面前幻化出三幅模糊却足够辨识的地形光影，每处光影中都标记着一个不断游弋、颜色各异的光点。
“气息极其隐晦，若非属下鬼眼已炼至‘窥虚’之境，且借了部分幽冥阴气为引，几乎无法察觉。但可以确定，这四道气息，修为皆在太乙金仙境以上，而且……并非罗刹功法路数。”
刘渊眼神一凝：“天庭的人？”
“其中一道剑气含风雷真意，一道隐有乾坤收纳之韵，一道藏音律摄魂之诡，还有一道……伴有微弱却灵性极强的兽类气息。”朔月语速加快，“综合判断，极像传闻中效力于大皇子殿下的——魔家四将！”
“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白啸岳低声念出这四个名字，脸色沉了下来，“皆是太乙金仙境中的好手，尤其擅长追踪、破阵、控心、合击。大殿下派他们来……意欲何为？”
书房内气氛骤然压抑。
刘渊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节奏与风雪声诡异地重合。他心中念头飞转：奏章送出已整整十日。按天庭通政司与司法殿的正常流程，如此重大的将领弹劾案，最迟五日该有初步回复，或要求补充证据，或派员核查。十日无声，本就是不正常的信号。
“他们现在何处？有何动作？”刘渊问。
“极为谨慎。”朔月答道，“三处气息并非固定，而是在那三个区域之间，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规律的路线交替游弋、交叉巡视。像是在……测绘地形，探查关防，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暂时没有靠近关墙百里以内的迹象。”
“寻找什么……”刘渊眼中寒光一闪，“是在找证据，也是在摸我的底。”
他站起身，走到北疆沙盘前，看着代表烬雪关的微缩模型：“奏章石沉大海，必是大哥在司法殿动了手脚，将奏章截下了。但他截得住奏章，截不住人心，更堵不住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他派魔家四将来，首要目标，就是确认我手里除了奏章和留影石复制品，是否还有其他备份，藏在何处。”
“其次，”他手指点向沙盘上双川各处军营、仓库、乃至学院的位置，“是探查我从幽冥归来后，双川的真实变化，尤其是那支正在训练的‘烬雪铁骑’。他要评估我的实力，评估我是否真的对他构成了威胁。”
鲁达沉声道：“殿下，若他们找不到证据备份，会不会……”
“会。”刘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找不到物证，就可能对‘人证’下手。李敢虽死，但其亲眷、旧部可能尚在。王洪那边，也可能有知晓内情的边缘人物。甚至……他们可能直接对‘证据源’——也就是我这里，进行更深入的探查，乃至破坏。”
他转身，目光扫过书房内众人，迅速做出决断：
“朔月，你立刻回去，调动所有鬼道力量，在关外五百里范围内布下‘幽冥无间网’。不要求捕捉或拦截他们，只需盯死他们的动向，记录他们接触过的每一处地点、每一个人。记住，宁可跟丢，也绝不可打草惊蛇。魔家四将不是易与之辈，一旦察觉被反跟踪，必会痛下杀手，并改变策略。”
朔月身影微晃：“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灰雾散开，人已消失。
“白将军。”刘渊看向白啸岳。
“末将在！”
“传我令，烬雪关、望霞川所有驻军，即刻起进入二级戒备状态。关防阵法提升至七成运转功率，巡逻队次加倍，明哨暗哨全部激活。尤其是对罗刹方向的监控，不能有丝毫松懈。”刘渊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另外，抽调‘烬雪铁骑’中最精锐的三百人，由你亲自指挥，秘密驻扎在镇守使府外围三处预设阵地。防备的，不仅是罗刹可能的突袭，也要防……某些来自‘友军’的‘意外’。”
白啸岳眼中精光暴涨，抱拳沉声：“末将领命！定保关城与殿下无恙！”
“鲁先生。”刘渊看向鲁达，“双川内部，尤其是新迁移民、工匠、学院学子中，加强巡察与安抚。这个时候，不能内部出乱子。功德户籍的试行，可以加快步伐，让更多人看到留在双川、建设双川的希望与实惠，稳定民心。”
鲁达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安排，必不让后方生乱。”
最后，刘渊的目光落在狐妗身上。
狐妗早已放下茶具，站直了身体，静静等待。
“狐妗，”刘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复杂山峦纹路的黑色令牌，以及一个贴着重重符箑的玉盒，“你持我镇守使令牌，带上留影石原件，秘密前往天庭。”
狐妗上前，双手接过令牌与玉盒。玉盒入手冰凉沉重，里面封存的，是能让王洪万劫不复的铁证。
“不去通政司，也不要去司法殿正堂。”刘渊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直接去司法殿后殿，求见太乙真人。他是司法殿中，少数几个还可能坚持‘法理’二字的老臣。将此物亲手交给他，陈述李敢案全部冤情，请他……无论如何，将此案上达天听，至少，要让父皇知道。”
狐妗郑重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殿下，此去天庭，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若大皇子殿下早有防备，在半路拦截……”
刘渊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当然会防备。所以，我们不走寻常路。”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土黄色、质感温润如玉石、表面却天然生有奇异脉络的符箓。符箓中央，有一个小小的、仿佛在不断缓缓旋转的漩涡印记。
“这是临别时，外婆给我的‘大地传送符’。”刘渊将符箓递给狐妗，“此符以大地本源之力炼制，可无视大多数空间封锁与干扰，在拥有大地脉络连接的两点间进行单向传送。激活后，会将你直接送至幽冥地府外围，‘忘川前哨’附近。”
狐妗眼中闪过恍然与惊叹。
“你从幽冥中转，借道鬼门关，再走黄泉路外的‘阴阳古道’前往天庭。”刘渊道，“这条路虽然绕远，且幽冥环境对生魂有所压制，但胜在安全。大哥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后土娘娘掌控的幽冥地府。幽冥鬼差，看在外婆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
狐妗握紧了符箓和玉盒，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沉重责任与信任：“殿下放心，狐妗必不辱命。”
“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时出发，更易激发传送符中的大地阴脉之力。”刘渊最后叮嘱，“一路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证据为第一要务。证据毁了，还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狐妗深深看了刘渊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一礼：“殿下保重。”
她收起令牌、玉盒与符箓，转身悄然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刘渊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看着沙盘上敌我交错的光点，看着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
魔家四将的潜入，像一把抵在咽喉的冰刃，让他彻底看清了大哥张玉衡的态度——那不是兄长对弟弟的警告或教训，那是政敌之间，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剿杀前兆。
“大哥……”刘渊低声自语，眼中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犹疑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既然你选择用这种方式，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以神识在其中铭刻信息——那是给后土娘娘的密信，简要说明当前处境，并请外婆在幽冥关照狐妗此行。
窗外的风雪呜咽着，拍打着窗棂，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北疆乃至天庭的风暴，已然在望。而烬雪关，正处于这场风暴最初也是最猛烈的风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