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寂灭冰原,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风雪间隙的“晴空”。
说是晴空,却无半分暖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边缘浸染着诡异的淡紫色光晕,像是凝固的淤血。没有太阳,只有一种冷硬的、从厚重云隙间勉强透下的灰白天光,均匀地洒在无边无际的冰原上。目光所及,尽是万年冻土凝结成的、起伏不平的冰蓝色荒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铅灰天空交融的混沌一线。寒风并未停歇,依旧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冰刀,发出尖厉的呜咽,切割着一切。只是在这片被选定的、方圆百里的核心区域外围,一道由肃杀军气与阵法灵光构成的半透明屏障巍然矗立,将最凛冽的寒风与致命的冰煞暂时阻隔在外——那是白啸岳率军布下的“四象锁空阵”在发挥作用。
屏障之内,核心区域,景象又自不同。
地面不再是粗糙嶙峋的冰岩,而是呈现出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如镜的淡蓝色冰面。冰层之下,隐约可见细密的、流转着淡淡金光的梵文脉络——那是鲁达以佛门“净世梵音”神通,耗费一日一夜,涤荡了此地沉积万载的阴寒死气、溃散残魂与不祥意念后留下的净化印记。空气清冷而纯净,虽依旧严寒彻骨,却没了那种侵蚀神魂的怨毒与死寂,反而有种雪山之巅般的空灵肃穆。
刘渊立于这片净化之地的中央,玄色衣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狐妗、鲁达分立两侧稍后,朔月的身影则完全融入了外围光线与军阵交织形成的模糊地带,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开始吧。”刘渊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冰原上传出很远。
狐妗率先行动。她闭上双眸,再睁开时,一双剪水秋瞳已化为纯粹的、流转着淡青色光华的狐瞳。她双手结印,指尖萦绕起如梦似幻的青色光点,轻轻向前一挥。
无数青色光点如萤火虫般散开,并非无序飘荡,而是精准地飞向冰原各处,在距离地面三尺的空中停滞、闪烁,彼此之间以纤细的光线连接。顷刻间,一个覆盖了方圆百里的、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阵法节点网络,以光影的形式呈现在众人眼前。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阵基的精确位置;每一条光线,都勾勒出能量流转的最优路径。这是布阵的第一步,也是最考验推演与感知能力的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
刘渊凝视着那庞大的光影网络,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翻掌之间,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盒子出现在手中。盒盖开启,内里并无光华万丈,只有一小撮不过拇指盖大小的、色泽暗金、质感如同最细腻沙土的“土壤”。
九天息壤!
天帝礼单中所赐的天地奇珍,传说中乃洪荒初开时,承载万物生发的大地本源所化,一粒可化山峦,一捧能填沧海。刘渊神色郑重,以指尖捻起那微小的一撮,运起仙力,轻轻一吹。
息壤随风而散,化作无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尘,精准地飘向狐妗标记出的每一个核心阵基节点。
奇迹发生了。
息壤微尘触及光滑冰面的刹那,并未被冻结或弹开,反而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紧接着,以那些节点为中心,冰蓝色的地面开始“生长”!
不是冰的增生,而是泥土、岩石、乃至微缩的山川丘陵、蜿蜒河流的虚影,从冰层之下“浮现”出来!虽然只是淡淡的、半透明的虚影,但那股厚重、苍茫、承载万物、亘古不移的“大地法则”气息,却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般轰然弥漫开来!百里冰原,仿佛在瞬息间化作了大地的胚胎,虽未完全凝实,却已有了支撑天地的骨架与脉动。虚影之中,隐约有地脉的轰鸣自极深处传来,与这片古老冻土产生了深沉的和鸣。
鲁达适时上前。他手中托着一个古旧的铜钵,钵内横放着九根长约尺许、通体黝黑、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密海浪与定风纹路的短杵——正是仿制的“定海神针”。虽非洪荒原宝,但炼制时融入了真正定海神针的一丝道韵神髓,对于稳定地气、平息动荡有着奇效。
他口诵佛号,声如洪钟大吕,带着净化与稳固的禅意。九根短杵自铜钵中飞起,化作九道乌光,按照九宫方位,射向息壤虚影中最重要的九个节点。
“定!”
短杵入地(虚影),无声无息。但整个百里区域却猛地一震!并非地动山摇,而是一种深沉的、源自大地根基的“稳固”。原本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大地虚影瞬间凝实了三分,地脉的轰鸣也变得规律而沉稳。九根定海神针(仿品)如同九根擎天之柱的微缩投影,牢牢锚定了这片被临时唤醒的“大地领域”。
最后一步。刘渊走到最中央的阵眼位置——那里的大地虚影最为凝实,隐约形成一座微缩的、古朴的祭坛模样。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时光法则的金色微光一闪,已然划破皮肤。一滴滚烫的、泛着淡金色光泽、内部仿佛有细微沙漏虚影流转的鲜血渗出。
这不是普通的精血,而是融入了时间法则本源的“时光精血”。
他将这滴血,滴在祭坛中心事先埋好的三粒不起眼的银色种子上——光阴藤的种子。
血液触及种子的刹那——
嗡!
细微却清晰的震颤从种子内部传出。紧接着,银色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壳、抽出、伸展!并非寻常藤蔓的翠绿,而是如同流动的水银,散发着朦胧的时光波动。藤蔓飞速生长,蜿蜒盘旋,主动缠绕上就近的三根定海神针(仿品)。银色的藤身与黝黑的针体接触,发出细微的、如同沙砾流动的“沙沙”声。藤蔓上迅速抽出更细的银色须络,扎入大地虚影,又顺着虚影中隐约的脉络向四周蔓延,仿佛为这片大地领域编织了一张半透明的、时光构成的神经网络。
刘渊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沉静。他没有停顿,翻手取出了那枚轮回金玉简。神识沉入,沟通玉简深处某个极其复杂的封印。片刻后,他并指如剑,从玉简中缓缓牵引出一滴液体。
那滴液体甫一出现,周围的光线都仿佛沉重了几分。它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深沉的“金褐色”,如同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琥珀,又像是浓缩了整片大地的精华。明明只有一滴,却给人以山岳般的沉重感,连空间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后土精血!蕴含大地道祖本源的至宝!
刘渊小心翼翼地将这滴重若万钧的精血,滴入方才埋下光阴藤种子的阵眼核心,那祭坛虚影的正中央。
精血落下的瞬间,整个“九幽坤元护界”发出低沉的共鸣,大地虚影的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倍,变得更加凝实、厚重。息壤演化出的山川脉络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有草木虚影萌发。
紧接着,狐妗上前。她取出六块巴掌大小、颜色各异、却都散发着淡淡幽冥寒气的玉牌——天道玉(纯白)、人道玉(淡金)、修罗玉(暗红)、畜生玉(褐黄)、饿鬼玉(惨绿)、地狱玉(漆黑)。她指尖燃起一簇近乎透明的青色狐火,火焰温度奇高却凝练至极,化作最精细的刻刀。她在每一块幽冥玉上,以极快的速度镌刻下复杂玄奥、充满轮回往生真意的“轮回往生纹”。每一笔落下,玉牌相应的幽冥气息便与中央那滴后土精血产生一丝共鸣。
刻印完毕,狐妗玉手轻挥,六块幽冥玉按照六道方位,飞向阵眼四周,悬浮在半空,形成一个规则的六边形。
刘渊心念一动,眉心处光芒微闪,一个半虚半实的“沙漏”投影浮现而出。沙漏通体似由淡金色的时光流沙凝聚,上半部分的沙子在缓慢而恒定地下落,下半部分却仿佛凝固,整个沙漏散发着浓郁的时间法则波动——这是他的本命法宝“时之沙漏”的虚影,虽非实体,却与神魂紧密相连。
他将这时之沙漏虚影,轻轻推向六块幽冥玉环绕的中心,恰好悬浮于那滴后土精血的正上方。
“以时之序,引轮回转!”
沙漏虚影缓缓旋转起来,上下两部分开始有微光流转。六块幽冥玉仿佛受到了召唤,同时嗡鸣震颤,投射出六道颜色各异的光柱,交汇于沙漏虚影之上。光柱交织旋转,一个直径约十丈、略显模糊却结构森严的“六道轮回盘”虚影,在沙漏下方逐渐凝聚成形!轮回盘缓缓转动,六扇门户虚影开阖不定,散发出庄严、慈悲、肃穆、却又带着无可抗拒法则力量的磅礴气息。
两层大阵叠加,气息已然磅礴无比。但刘渊知道,最关键、也最凶险的防护,在于无形。
他不再理会外界,就在阵眼中心,那后土精血与轮回盘虚影的下方,盘膝坐下。双目闭合,所有神识与仙力,尽数收归紫府识海。
识海之中,并非黑暗。时间法则的金色长河依旧奔流不息。刘渊的元神显化,立于长河之上,神情肃穆。他开始运转后土玉简中记载的秘法,元神之力如开天辟地般,在奔腾的时间长河旁,硬生生开辟出一片“净土”。
这片净土不大,仅有三尺见方。地面并非金色,而是温润的土黄色,散发着与后土精血同源、却更加温和包容的气息。净土中央,一盏式样古朴、灯焰如豆的土黄色心灯悄然浮现——那是后土娘娘以自身发丝炼制的“后土心灯”在元神中的映照。心灯光晕柔和,并不明亮,却有着定鼎乾坤、稳固心神的奇异力量,灯焰跳动间,仿佛与外界那滴后土精血遥相呼应。
接着,刘渊取出了那枚在幽冥获得的“三生石碎片”。碎片入手冰凉,内里仿佛封印着无数前世今生模糊的光影与叹息。他以元神之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块碎片,嵌入这片新生“心田净土”的地基深处。
碎片嵌入的刹那,整个净土微微一震,变得更加稳固、真实。心灯的火焰似乎也明亮了一丝,光华流转,将一种看透虚妄、明见本真的意蕴,洒遍识海的每个角落。与此同时,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轮回道韵,也从碎片中渗出,与心灯的光辉、净土的大地之意,开始缓慢交融。
就在刘渊于识海中完成心田净土构建的同一时刻——
外界,寂灭冰原,异变陡生!
以阵眼为中心,三层清晰可见的光晕,如同水波般骤然扩散开来!
最外层,是厚重、沉稳、无边无际的土黄色光晕,那是“九幽坤元护界”的力量显化,光晕所及,百里冰原的大地虚影彻底凝实,山川隆起,河流奔腾(虽仍是虚影),仿佛一片微缩的洪荒大地降临于此!
中层,是复杂、流转、带着轮回沧桑气息的灰白色光晕,中心处六道轮回盘虚影缓缓旋转,六色光芒流转不息,散发出净化、转化、消磨万般劫力与邪祟的法则波动。
最内层,是纯粹、玄奥、仿佛蕴含着时间一切奥秘的淡金色光晕,源自刘渊自身的时间法域与识海心灯的共鸣,笼罩着阵眼核心十丈范围,其内光线扭曲,时间流速隐约与外界不同。
三层光晕并非孤立,而是彼此嵌套、流转、共鸣。大地之力滋养轮回,轮回道韵稳定时间,时间波动又反过来梳理地脉……三种截然不同却层次极高的法则道韵,在这片被阵法强行改造的冰原上空,发生了奇异的交织与碰撞!
刹那间,铅灰色的天幕仿佛被无形的巨笔涂抹,一道横贯天际、绚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法则虹光”骤然闪现!虹光之中,土黄、灰白、淡金三色交织变幻,更衍生出无数细微的、代表着其他基础法则的彩光,如同昙花一现的极光,却又比极光蕴含着更浩瀚、更本源的法则信息。虽然仅仅持续了不到三息便消散无形,但那瞬间的瑰丽与神圣,让百里之外驻守的白啸岳及其麾下将士都看得目瞪口呆,心生震撼与敬畏。
阵法共鸣的余波缓缓平息,三层光晕也渐渐内敛,不再显化于外,但整片百里区域已彻底不同。空气沉重而稳定,灵气变得异常温顺且带着多重属性,连呼啸的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低沉而规律。
阵眼中心,刘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噗——”
一口略带金芒的鲜血,终究没能忍住,从他口中喷出,落在面前淡蓝色的冰面上,迅速冻结,宛如一朵凄艳而璀璨的血色冰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周身原本澎湃的玄仙境气息,此刻明显跌落了三成有余,显得有些虚浮不定。
布设此等夺天地造化、融多重至高法则的奇阵,即便有至宝相助、有团队协作,对主阵者的消耗也是巨大无比。尤其是最后引动后土精血、构建心田净土,几乎抽掉了他近半的元神之力与精血元气。
狐妗一直紧盯着他,见状立刻上前,眼中满是忧色,伸手欲扶。
刘渊却摆了摆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地阻止了她。他用袖口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眼前凝实的大地虚影、空中缓缓旋转的轮回盘、以及感知中识海内那盏温暖稳固的心灯。
他的眼神疲惫,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一切押上赌桌后的决绝与平静。
“阵法已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在这片被阵法力量笼罩的奇异寂静中回荡,“接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铅灰色云层深处,那里仿佛已有无形的劫气开始汇聚。
“……就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