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完成后的第三日,正午。
然而,寂灭冰原的正午,没有丝毫暖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仿佛冻结的铅块悬在头顶,唯有那抹挥之不去的淡紫色光晕,在云隙间诡异地流淌,将本就荒凉的冰原映照得如同鬼域。连白啸岳布下的“四象锁空阵”屏障,都在这种压抑的天象下,灵光显得有些晦暗不定。
阵法核心,刘渊已静坐三日。他如同冰原中央一块亘古存在的墨色磐石,气息与脚下的大地虚影、与空中缓缓流转的轮回盘、与识海深处的心灯,保持着一种深沉的共鸣。损耗的精气神在这三日里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恢复着,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血色,但那双眼睛始终紧闭,心神似乎沉浸在某种与天地、与时间的深层沟通之中。
静,死一般的寂静。连外围军阵中偶尔响起的甲胄摩擦声、低语声,都在这片被阵法力量笼罩的区域边缘消失无踪。
突然——
毫无征兆地,刘渊睁开了双眼。
几乎在同一刹那,头顶那铅灰色与淡紫色交织的“天空”,骤然发生了可怖的扭曲!
并非乌云汇聚,也非电闪雷鸣的前兆。而是整个天穹,仿佛一块巨大的、冻结的琉璃,被无形的巨力握住两端,狠狠一拧!天空的中心,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缓缓旋转的“漩涡”凭空出现!
那不是风的漩涡,不是云的漩涡,而是……时光的漩涡。
漩涡呈现出一种非金非银、介于“银灰”与“暗金”之间的诡异色泽,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与生机。漩涡内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无数的光影在疯狂流转、生灭!仔细看去,那竟是一颗颗微缩的“星辰”——它们从漩涡边缘的虚无中诞生,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沿着螺旋轨迹向中心飞射,在飞射过程中,有的迅速膨胀,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华,旋即又以更快的速度黯淡、收缩、最终寂灭成一点尘埃,被甩出漩涡,消散无形。诞生、璀璨、寂灭……周而复始,永不停歇,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仿佛将宇宙亿万年的星辰演化史,压缩在了一瞬之间。
而在那漩涡的最中心,并非光线最亮处,反而是一个极致的、纯粹的“黑暗点”。那黑暗点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无法言说的恐怖吸力,连目光投过去都似乎要被吞噬,感觉不到任何时间流逝的痕迹,既像是时间的起点,又像是万物的终点。
岁月雷劫!第一重天劫,降临!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那时光漩涡中倾泻而下。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一种更高级、更本源的“法则”层面的压迫!仿佛整个天地的时间长河,在这里被短暂地扭曲、显化,化作审判之眼,凝视着下方那个胆敢挑战时间、欲以时间法则登临玄仙的凡人。
“启阵!”
刘渊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时光漩涡带来的宏大压迫感。
嗡——!
最外层的“九幽坤元护界”率先全面激活!百里范围内,那些由九天息壤演化出的山川河流虚影,骤然间凝实了足足三分!原本半透明的影像,此刻拥有了近乎实质的轮廓与质感,虽然依旧虚淡,却散发出磅礴厚重、坚不可摧的大地意志。九根定海神针(仿品)同时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嗡鸣,乌光流转,将这片被阵法强行固化的“大地领域”与下方真实冰原地脉的联系加固到极致,死死锚定着这片区域的时空稳定性,对抗着时光漩涡带来的扭曲力场。
更奇妙的是那些缠绕在定海神针上的“光阴藤”。仿佛嗅到了同源却更加狂暴的时间力量,所有的银色藤蔓在这一刻疯狂生长、蔓延!藤身闪烁着急促的银光,如同饥渴的银色巨蟒,向着天空,向着那时光漩涡的方向,肆意伸展,很快便覆盖了阵法范围内近半的区域,织成了一张摇曳的、时光构成的银色大网。
就在大阵全面启动的下一瞬,攻击,来了。
没有雷鸣,没有电光先兆。一道细若游丝、色泽近乎透明、仅在出现的刹那折射出一抹七彩棱光的神雷,已然击中了“九幽坤元护界”的外层屏障!
刹那神雷!
快!超越了思维、超越了神识感应极限的快!寻常真仙在此,恐怕直到被击中魂飞魄散,都未必能“看”到这雷是如何出现的。
然而,“九幽坤元护界”并非单纯的防御光罩。其上流转的“坤元固时纹”在这一刻展现了玄妙——神雷触及屏障的刹那,那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被阵法之力强行迟滞了千分之一瞬!
对于刹那神雷而言,这千分之一瞬的迟滞,如同快马奔驰中突然陷入极小范围的泥沼,虽不能阻止,却让它的轨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凝滞”与“偏折”。
就这千分之一瞬,对早已将心神提升到极致、与阵法紧密相连的刘渊而言,已经足够!
“时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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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淡金色的时间法域以他为中心骤然展开,笼罩身周三十丈。在法域展开的同时,刘渊心念如电,身前空气中的时间法则被瞬间扭曲、折叠,形成一面无形无质、却散发着微妙涟漪的“时光偏折盾”。
几乎是盾成的同一刻,那道被迟滞了千分之一瞬、轨迹出现最细微偏差的刹那神雷,擦着偏折盾的边缘,轰然掠过!
轰隆!
神雷落在刘渊侧后方十丈外的冰面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发出一声沉闷如巨石坠地的巨响。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并非锯齿嶙峋,而是光滑如最上等的琉璃镜面,折射着诡异扭曲的光影。更令人心悸的是,坑洞附近数尺范围内的空气,光线明暗不定,仿佛那里的时间还在紊乱地加速或减速,久久无法平复。
第一波,险之又险地避过。
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时光漩涡微微一转,第二波攻击已然降下。
不再是单一的闪电,而是如同灰色细雨,无声无息,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百里阵法范围!
迟暮阴雷!
这些灰色雷丝细如牛毛,并不蕴含狂暴的毁灭性能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迟滞”与“衰老”意境。它们如同附骨之疽,轻易穿透了外层“九幽坤元护界”的灵光(护界主要防御物理和能量冲击,对这种带有法则属性的渗透攻击效果减弱),洒落下来。
凡是被灰色雷丝触及的区域,时间流速骤然暴跌!不是迟缓一两倍,而是直接减速十倍!空中原本被寒风吹动的、细微的冰晶粉尘,瞬间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豸,悬停不动。连阵法灵光的流转、大地虚影的脉动,都变得异常缓慢、粘稠,仿佛垂暮老者沉重而艰难的呼吸。
整个百里大阵,似乎都要在这“迟暮”的意境中,缓缓沉眠、腐朽。
然而,就在这时,那些疯狂生长的光阴藤动了!
如同嗅到了绝世美味的饕餮,所有的银色藤蔓发出兴奋的“沙沙”颤音,主动迎向那些飘落的灰色雷丝!藤蔓尖端裂开细小的口器,竟开始吞噬这些蕴含时间迟滞之力的劫雷!
滋滋滋……
细微的、仿佛电流过水的声音响起。灰色雷丝被光阴藤吸收,藤蔓表面的银光变得更加明亮、凝实,更神奇的是,在藤蔓的一些节点处,竟迅速绽开了一朵朵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银色花朵!花朵无香,却散发着纯净的时间波动,仿佛将“迟暮”的劫力,转化为了某种滋养自身的养料。
光阴藤的异变,分担了阵法巨大的压力,让那些被严重迟滞的区域重新恢复了部分活力。
刘渊身处阵眼,自然也承受了部分迟暮阴雷的侵蚀。他感到自己的思维、仙力运转,都变得有些凝涩,如同在粘稠的糖浆中行动。但他时间法域全力运转,身周十丈内的时间流速被强行维持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水平,与外围的“迟暮”区域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激流中的一块顽石。
第二波,凭借光阴藤的神异与自身法域的掌控,艰难扛过。
时光漩涡似乎被激怒了,漩涡中心的黑暗点猛然扩张了一瞬,随即,三道仅有发丝粗细、却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暗沉金色的雷霆,如同三条拥有生命的毒蛇,锁定了阵眼中心的刘渊,无视了外围层层阵法的灵光阻隔,以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穿梭时光缝隙的方式,直接渗透而来!
岁月侵蚀雷!直指生命本源,剥夺寿元,侵蚀存在根基!
刘渊瞳孔骤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三道细雷中蕴含的,是最纯粹、最恶毒的“时间剥夺”之力!不同于迟暮阴雷的迟缓,这是直接“偷走”你的时间,让你衰老,让你走向生命的终点!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完美的闪避,三道暗金细雷已然及体!
嗡!
刘渊体表自动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时光屏障,但与侵蚀雷接触的刹那,屏障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一股冰冷、死寂、带着无尽荒芜意味的力量,蛮横地冲入他的体内!
霎时间,刘渊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光滑的皮肤浮现细密的皱纹,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尤其是一头墨黑的长发,末梢以惊人的速度染上灰白,并且这灰白正迅速向上蔓延!更可怕的是内在,他感到自己旺盛的生命精气在疯狂流逝,仙婴的光芒都黯淡了一分,仿佛有看不见的刻刀,正在一刀刀削去他存在的“厚度”。
“导!”
危急关头,刘渊厉喝一声,脚下阵法核心光芒大盛!后土精血与大地虚影产生强烈共鸣,“九幽坤元护界”的“承载”特性被发挥到极致。侵入体内的岁月侵蚀之力,绝大部分被强行引导而出,灌入脚下由息壤演化的大地山川虚影之中。
息壤所化的山川,开始剧烈变化!原本充满生机的虚影,迅速变得枯黄、龟裂、风化,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冲刷,从壮年步入垂暮,又从垂暮走向彻底的荒芜与死寂,最后化为漫天飞扬的、带着苍凉时光气息的尘沙。大地在“衰老”,在替刘渊承担这恐怖的侵蚀!虽然根基(息壤本源与定海神针)未毁,但表相的损伤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仍有一小部分侵蚀之力残留体内,继续剥夺着他的寿元与生机。
“不能只靠阵法硬抗!”刘渊咬牙,时间法域中期能力“多层时间结构”全力催动!身周三十丈内,时间流速被划分成数十个混乱交织的区块,有的加速,有的减速,有的甚至短暂逆流,形成复杂无比的时间迷宫,试图扰乱和分散那三道如跗骨之蛆的侵蚀雷。
同时,他眼中金光爆闪,双手在胸前急速划出一个玄奥的、首尾相接的圆环轨迹。
“时间……循环结界!给我进去!”
一道极其微小的、淡金色的、仿佛由流动沙漏构成的光环,在他指尖成型,精准地套向其中一道侵蚀雷。
那道侵蚀雷一头扎入光环之中,并未被抵消,也未爆炸,而是如同进入了一条首尾相连的环形跑道,开始在里面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永无止境地循环奔跑起来!每一次循环,它的力量都会被光环本身吸收掉极其微弱的一丝,虽然微不足道,却意味着它被暂时“困住”了,并且终将在无尽的循环中被缓慢消磨!
这赫然是他新领悟的、将局部时间线扭曲成环的雏形能力!
施展此术,刘渊脸色更白,七窍都渗出淡金色的血丝,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困住一道已是极限。
但就是这短暂的困住一道,为他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也让他对“时间循环”、“消耗”、“困顿”有了更直观的领悟。
全力运转法域,配合阵法引导,对抗、消磨着剩余两道侵蚀雷。体表的皱纹越来越多,灰白已蔓延至鬓角,生命气息在不断衰弱。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对抗中,在感受着生命被无情剥夺、岁月被强行偷走的痛苦与不甘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刘渊混乱的识海:
“时间……剥夺……衰老……”
“不!时间不仅仅是‘流逝’,不仅仅是‘剥夺’!”
他抵抗着侵蚀,内视着自身生机流逝的轨迹,感受着脚下大地虚影替自己“衰老”的过程,脑海中灵光疯狂碰撞。
“被夺走的岁月,那流逝的生命力,那‘衰老’的痕迹……它们并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从一种形态,‘转化’为了另一种形态!从活跃的生机,转化为沉寂的经验;从光滑的肌肤,转化为智慧的纹路;从外在的鲜活,转化为内在的……沉淀!”
“就像这息壤山川,它们‘衰老’了,风化了,化作了尘土。可尘土,不正是孕育新生的根基吗?时间赋予的‘衰老’,本身也是一种‘沉淀’,是生命与存在向更深层次、更厚重状态的转化!”
“对抗‘侵蚀’,不应仅仅是‘阻止流逝’,更应是……接纳这‘沉淀’,引导这‘转化’,将劫雷带来的‘衰老’与‘剥夺’,化为我道心与法则中,更加厚重的‘根基’与‘底蕴’!”
一念通,百念达!
刘渊不再仅仅以法域和阵法之力去“抵抗”侵蚀,而是开始尝试以心神去“接触”、去“理解”、去“引导”那股侵入体内的岁月侵蚀之力。
他将这股力量,视作一种极端凝练、充满破坏性的“时间沉淀”,尝试以自己的时间法则本源为熔炉,以坚韧的道心为砧板,去“锻造”它,去“转化”它!
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放入灵魂深处锤炼。但他能感觉到,那令自己衰老、生机流逝的力量,在被缓慢地“驯服”,被剥离掉其中纯粹的破坏与剥夺属性,留下了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沧桑、也更加厚重的“时间质感”,融入了自己的仙婴、肉身、乃至时间法则的领悟之中。
虽然衰老的外表并未立刻恢复,灰白的发梢依旧刺眼,但他内在的“根基”,却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变得更加扎实,更加深沉。对时间法则中“衰老”、“侵蚀”、“沉淀”、“转化”的奥义,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体外最后一丝岁月侵蚀雷的力量终于被阵法大地彻底承担、化去,体内的侵蚀之力也被他初步“转化”吸纳。
天空中的时光漩涡,缓缓停止了旋转,那些星辰生灭的幻影逐渐淡去,漩涡本身也开始收缩、消散。第一重岁月雷劫,终于过去了。
阵眼处,那疯狂生长的光阴藤,此刻银光璀璨到了极致。在三根主要的藤蔓顶端,各凝结出了一滴拇指大小、通体银灿灿、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微时光沙漏虚影流转的露滴——时光露滴,纯粹的时间法则精华与劫力转化的结晶!
三滴露滴自动飘向刘渊。他张口,将其吸入。
露滴入腹,化作温润而浩瀚的时间洪流,迅速补充着他损耗的元气与寿元。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失,鬓角与发梢的灰白迅速褪去,重新恢复乌黑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莹润。消耗过度的神魂也得到了滋养。更重要的是,露滴中蕴含的时光道韵,与他刚刚生死领悟的“沉淀转化”之理相互印证,让他在“时间衰老”这一分支法则上的造诣,瞬间提升了数个层次!
刘渊长身而起,虽然气息依旧有些虚浮,身上衣袍多处焦黑破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历经劫难、破而后立的璀璨锋芒。
他抬头,望向天空。
时光漩涡已然完全消散,但铅灰色的天幕并未恢复,反而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混沌。一种比之前更加宏大、更加暴烈、更加难以揣度的恐怖威压,正在那混沌深处疯狂酝酿、积聚。漩涡消失的地方,隐隐有混沌色的雷光如龙蛇般窜动,一个更加可怕、涉及领域对抗的劫难,正在成形。
第一重劫,以伤换悟,堪堪渡过。
第二重劫,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