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原的中央,那片花草最为繁茂、灵气氤氲成雾的区域,空间正微微漾动着肉眼难辨的涟漪。
刘渊闭目静立于绿茵之上,双手在身前虚抱,十指间流淌着淡银色的时光符文。他周身三百丈范围内,光线呈现出奇异的弯曲,声音被隔绝,连飘落的花瓣都在触及某个无形边界时,悬停片刻,方才继续以缓慢十倍的姿态悠然坠下。
“开。”
他轻声吐出一字。
双手向前徐徐一分——仿佛在撕开一幅看不见的绸缎。
前方三丈处的空间,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边缘流淌着水银般的时光波纹,内部泄露出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更为凝滞也更为“浓稠”的气息。透过缝隙望去,能看见一片约莫百丈方圆、地面铺满细腻白沙、空中悬浮着点点星辉的静谧空间。那里没有风,没有昼夜,只有永恒柔和的微光,以及一种时间仿佛被拉长、被沉淀的奇异质感。
时间秘境。
这是刘渊以新生“时间界域”雏形的能力,结合对空间法则的粗浅理解,在现实世界基础上,强行开辟出的一处依附性亚空间。其核心并非开辟空间,而是定义时间——在这个小天地内,时间流速被他设定为外界的三十倍。
“以我目前的境界和仙元支撑,此秘境最多维持外界三日。”刘渊对身旁的狐妗和白啸岳交代,“秘境中便是九十日。这九十日,我需要彻底稳固境界,梳理所得。”
狐妗凝视着那道时间缝隙,美眸中异彩连连:“内外三十倍时差……殿下对时间的掌控,已到如此精微地步了。”她随即郑重道:“我与白将军会守在此处,绝不让任何事物打扰。”
白啸岳重重抱拳:“主上放心,末将以性命担保,一只飞虫也别想靠近!”
刘渊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入时间缝隙。身影没入的刹那,缝隙如水波般荡漾合拢,从外界看去,那里依旧只是寻常的草地花丛,唯有感知极其敏锐者,才能察觉到一丝微弱到极点的、与世界基础频率略有差异的时空波动。
秘境之内,无日无月,唯有星辉沙漏。
刘渊盘坐于白沙中央,首先花了整整十日,让剧烈波动的心神彻底平复,让经历天劫淬炼后有些“亢奋”的仙力归于丹田紫府,如江河入海,温顺流转。
第一个三十日,他用来“梳理”。
神识如最精细的刻刀,反复雕琢、整理着渡劫过程中的每一份感悟。
那“岁月雷霆”中蕴含的时间侵蚀与生命沉淀之道,让他对“衰老”、“消亡”有了更深理解——时间不仅是向前的流动,也是一种向下的“沉积”,将能量与信息沉淀为根基与底蕴。
那“法域碰撞”中,时间法域与天道雷域、轮回盘虚影的激烈交锋,让他明白了领域的本质不仅是“控制范围”,更是“规则定义权”的争夺。他的时间法域之所以能向“界域”演化,正是因为在天道压力下,被迫尝试去定义更复杂、更稳固的内部时间结构。
而那“问心三叩”,尤其是最后承载天道本源之力的过程,后土外婆“承载与化解”的教诲,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他法则融合的道路。
“时间如长河奔流,是为‘动’;大地厚德载物,是为‘静’;轮回生死转化,是为‘变’……”刘渊心念流转,指尖时光符文、土黄地气、灰白轮回道光交织缠绕,虽远未融合,却已有了初步呼应的雏形。“我的道,或许便是以时间为脉络,以大地为根基,以轮回为枢纽……构筑一个能承载秩序、运转公道的小世界。”
更让他惊喜的是,在反复体悟时间法则与天道碰撞的细微处时,他隐约触摸到了时间法则更深一层的境界——掌分支。
那不是预知未来,而是能“看到”当下某个抉择可能引出的几条最明显的“时间线可能性”,并施加极其微弱的影响,让其中一条的可能性稍稍增大。这能力目前还模糊不清,消耗巨大,且只能作用于自身或与自己因果纠缠极深的目标,但无疑是一个质变的开端。
第二个三十日,他用来“规划”。
玄仙境,在三界修行体系中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真仙凝法则,玄仙筑世界。所谓“体内小世界”,并非真的在肚子里开天辟地,而是在紫府元神中,以自身核心法则为框架,构建一个虚幻却又真实不虚的“法则模型世界”。这个世界是未来金仙“法则真意”、大罗“道果”乃至混元“圣域”的基石。
刘渊内视紫府,那尊与自己容貌一致的仙婴,正盘坐于一片混沌鸿蒙之中,周围有时光长河虚影环绕,脚下有微缩的新生原大地投影,头顶有六道轮回盘的淡淡光晕。这,便是他体内小世界的“原始胚胎”。
“我的世界,当时光为经纬,厚土为根基,轮回为调节,以‘公道秩序’之念为最高法则……”刘渊默默推演,“而要串联这些,或许需要‘因果’为纽带。看到因果,理解因果,方能真正执掌赏罚,厘清秩序。”
他明确了接下来“万年闭关”的核心目标:冲击玄仙巅峰,将时间法域推至后期,初步构建体内小世界框架,并为“陨辰秘境”之行储备足够的手段与底牌。陨辰秘境,地藏王菩萨所赠的星图指引之地,三十年后的那场机缘,或许就是他更快触及“因果”、乃至“命运”法则的关键。
第三个三十日,他用来“深查”。
境界稳固,前路清晰,本该心神舒畅。但刘渊始终记得,融合那缕天道本源之力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此刻,他调动全部心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寸寸检视自己的元神核心、仙婴本质、乃至每一缕与天道之力交融的法则道痕。
一日,两日……二十日过去,一无所获。那缕天道之力已完美融入他的根基,浑圆一体,仿佛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直到第二十八日,当刘渊以刚刚触摸到的“时间分支”视角,反复回溯、比对自身融合天道之力前后的细微状态差异时——
他“看”到了。
在那浩瀚精纯、蕴含无穷可能的天道本源深处,隐藏着一粒比尘埃更微小、比幻影更虚无的“印记”。
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段特殊的“信息编码”,一个极其隐晦的“道韵锚点”。
刘渊的心神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解析。
这“标记”给他的第一感觉,并非恶意。不像诅咒,不像控制,更像是一种……关注。如同猎人留在珍贵猎物身上的追踪符,又如同父亲在远行游子身上留下的护身印记。
然而,当刘渊调动全部感知,去品味那标记中蕴含的极淡气息时,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那气息极其复杂,如同多层油彩覆盖的古老画作。
最表层,也是最清晰的,是一缕精纯浩瀚、带着无上威严的空间法则韵味——属于天帝张昊天!这似乎印证了“父亲关注”的猜测。
但在这层气息之下,几乎被完美掩盖的,还有另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刘渊灵魂都感到本能排斥的意味。那是一种万物终结、一切归于虚无寂灭的冰冷感……与他曾在边境感受过的、来自罗刹毗沙门王的“寂灭大道”,有七分相似!剩下三分,则是一种更古老、更混乱、充满不祥的邪异,竟与他从朔月情报中了解的“域外天魔”气息隐约吻合!
“父皇的空间印记……罗刹的寂灭道韵……还有一丝天魔的邪异……”
刘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标记,究竟是天帝暗中施加的保护(或监视)手段,被罗刹或天魔的力量意外污染了?还是说……这标记本身,就同时关联着三方?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这标记深深烙印在他元神最核心处,与他的道基几乎长在了一起。以他目前玄仙初期的修为和时间法则的造诣,别说祛除,就连更清晰地感知其具体作用都做不到。它就像一颗埋藏在心脏旁的未知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会长出什么。
“天道自然标记?父皇的布局?罗刹与天魔的阴谋?还是……三者皆有?”刘渊睁开眼,秘境星辉映照下,他的脸色格外凝重。这个发现,像一片阴云,笼罩在刚刚渡劫成功的喜悦之上。
带着这份沉重疑虑,第九十日,秘境时间结束。
刘渊挥散秘境,那片白沙星辉的空间如同泡影般消散,他重新出现在新生原的草地上,外界恰好过去三日。
守候在侧的狐妗和白啸岳立刻迎上,刚欲开口祝贺,却见刘渊眉头微锁,似有心事。
“殿下,可是修行有碍?”狐妗关切问道。
刘渊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所有人同时心生感应,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只见一道璀璨无比的金色流光,如同撕裂苍穹的闪电,自九天之上疾驰而来!流光裹挟着浩瀚的天庭威严与无上律令气息,所过之处,云开雾散,仙音隐隐。
“天庭诏书!”白啸岳眼神一凝。
那金色诏书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已至新生原上空,悬停不动,徐徐展开。万丈金光洒落,照亮了整个绿洲。一个威严宏大的声音,自诏书中响起,回荡在天地之间:
“奉天帝敕令:兹有皇三子刘渊,镇守北疆,功勋卓着,道成玄仙,德沛苍生。顺应天心,俯察民意,特册封为——玄渊储君!赐冠冕玺绶,享东宫仪制。令:接诏三日内,赴凌霄宝殿,行册封大典,告祭天地,昭示三界!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化作一道金色符箓,飘落至刘渊面前。符箓上“玄渊储君”四个古篆大字,流淌着浓郁的皇道气运与天道认可之力。
然而,刘渊接过符箓的刹那,狐妗已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不对!按《天庭典制》,储君册封乃国之大事,需提前三月通传三界,筹备典仪,广邀宾客。此诏却限令‘三日内’赴天庭,如此仓促,亘古未有!”
白啸岳虎目含煞,盯着那正在消散的诏书金光,冷笑道:“怕是有人不想给咱们准备时间,想打一个措手不及!这哪是册封,分明是急召入局!”
一旁的鲁达已经掐指推算完毕,面色凝重地走近:“殿下,贫僧方才以《文殊卜算术》推演大典之日天机,只见凌霄殿上空,星象隐现‘金气相冲,煞掩华盖’之兆。金气主杀伐兵戈,华盖象征储君……此兆不祥。”
刘渊手握尚存温热的储君符箓,感受着其中磅礴的气运加持,眼神却冷静如冰。刚刚发现体内隐患,紧跟着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急诏……巧合?他从不信巧合。
“诏书已至,众目睽睽,不可不接,不可不去。”刘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既然有人设局相邀,我们便去闯一闯。但,不能按他们的节奏走。”
他目光扫过三位核心伙伴,条理清晰地下令:
“狐妗,你心思最缜密,即刻通过青丘在天庭的所有暗线,探查此次册封仓促背后的推动者,以及……王母、大皇子近日动向。”
“白将军,你率亲卫,以最快速度返回烬雪关,调取我们三年来的全部治理账册、边防军功实录、以及那份按了百姓手印的‘万民称颂书’,务求证据详实,无可挑剔。”
“鲁达大师,劳烦你坐镇新生原,统筹此地灵气,将我渡劫时天道反哺的这缕‘绝地新生’本源生机,小心抽取一丝,封入灵玉瓶。此物蕴含天道祝福之意,或可在关键时刻,作为‘天命所归’的象征。”
“此外,”刘渊看向阴影处,朔月的身影悄然浮现,“朔月,你携精锐鬼道部属,先行潜入天庭,不惜代价,建立临时情报网,重点监察凌霄殿、瑶池、以及大皇子府周边。我要知道,这三日内,天庭每一处异常动静。”
众人凛然领命:“是!”
狐妗接过储君符箓,协助刘渊收好。就在符箓翻转的刹那,她敏锐的目光捕捉到,在金色符箓的背面边缘,有一道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月华纹路,一闪而逝,若非她青丘狐族对光影变幻有特殊天赋,绝难察觉。
月华纹……那是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月华神妃的独有印记!二皇子张玄武的生母,也是已故林羽仙仙子的生前挚友。
狐妗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借着帮刘渊整理衣襟的动作,指尖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划了一下。
刘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瞬间会意。
月华神妃在暗中传递信号?是警告,还是提示?
他抬眼,望向东方那巍峨缥缈、霞光万道的天庭方向,目光深邃。
体内藏着来历不明的诡异标记,眼前是仓促诡异的册封急诏,暗处有挚友母亲的隐秘示警……
这凌霄殿的册封大典,恐怕远不止是一场荣耀加身的典礼。
而是一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