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舟”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银色大鱼,划破重重云海,朝着那悬于九天之上、霞光瑞霭笼罩的巍峨门户驶去。
舟身并非实体木质,而是由流动的时光符文凝聚而成,通体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舟行过处,两侧的云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形成两道凝滞的云墙,待舟尾掠过,才缓缓恢复流动。这是刘渊玄仙修为与时间法则结合的造物,看似缓行,实则速度极快,更兼有平复心神、梳理道韵之效。
舟头,刘渊负手而立。他已换上一身玄色暗金纹的储君常服,头戴简约玉冠,身上并无过多佩饰,唯腰间悬着那枚“玄渊储君”符印,以及母亲留下的素玉簪。气息尽数内敛,但偶尔眸光开阖间,似有细碎的时光长河虚影一闪而逝,透露出深不可测的道行。
左侧半步,白啸岳一身银亮白虎战甲,怀抱双臂,虎目如电,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南天门,周身若有若无的凶煞战意引而不发。右侧,狐妗一袭青丘特有的流云广袖裙,姿容绝代,神色恬静,唯有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美眸,仔细地观察着前方天门守卫的阵型与气机。鲁达并未随行,留守新生原统筹,此刻舟上还有朔月的一道淡淡鬼影依附在阴影中,无声无息。
“好大的阵仗。”白啸岳冷哼一声。
的确,那高耸入云、以先天白玉和星辰精金铸就的南天门外,今日的守备森严得异乎寻常。
千名金甲天兵按天罡地煞阵势肃立,兵戈如林,寒光映日,冲霄的肃杀之气将祥和的仙云都驱散了几分。这些天兵眼神锐利,气息相连,显然都是百战精锐,而非寻常仪仗。
为首一员神将,面如活蟹,须似钢针,身着青云战甲,手持青光湛湛的宝剑,正是镇守南天门的增长天王——魔礼青。他身后,隐隐还有三道与其气息相连、却稍弱一筹的身影藏于兵阵之后,当是魔家其余三将。
更让刘渊目光微凝的是,这千名天兵,气息驳杂中却又隐隐透着同源的血煞之意,分明都是魔家多年栽培的嫡系部曲。南天门守卫何时全换成了魔家心腹?这已不是寻常戒备,而是示威,更是清场。
光阴舟在距离天门百丈处稳稳停下,这个距离既不失礼,也预留了反应空间。
刘渊一步踏出,凌空虚渡,白啸岳与狐妗紧随左右,朔月的鬼影悄然融入他脚下的影子。
“来者止步!”魔礼青声如洪钟,滚滚音浪裹挟着太乙金仙的威压扑面而来,试图给这“新晋储君”一个下马威,“天门重地,何方仙家,报上名来!”
刘渊神色平静,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将那威压音浪悄然化解于无形:“北疆双川镇守使,奉诏归朝的玄渊储君,刘渊。有劳天王通传。”
他亮出腰间储君符印,金辉流转,天道气运隐现。
魔礼青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储君殿下驾临,末将魔礼青,有失远迎。不过……”他话音一顿,拖长了语调,“殿下初归天庭,或许不知晓规矩。按《天门仪制》,凡入天门者,无论仙凡尊卑,为表对天道、对天庭之敬畏,皆需‘一步一叩首,三步一稽首’,方能踏过天门,步上云路。此乃古礼,不可废也。”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凝固。
一步一叩,三步一稽?这哪里是迎储君,分明是折辱!让堂堂储君如同罪囚凡夫般跪拜入门,传将出去,刘渊尚未正式受册,颜面便已扫地,威严何存?
白啸岳勃然大怒,周身白虎虚影几乎要透体而出,却被刘渊一个眼神止住。
狐妗莲步轻移,上前半步,面对魔礼青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反而展颜一笑,如春风化雪,声音清脆悦耳:“增长天王所言《天门仪制》,可是指三百年前修订的旧典?小女子不才,恰巧读过最新版的《天庭礼制大全》。其第三百二十条,第三款,明文规定:‘凡储君奉诏归朝,天门当洞开仪仗,云路需直通殿前,沿途仙官礼敬,禁行跪叩稽首之仪,以示国本之尊。’”
她笑意盈盈,目光却清澈锐利:“天王镇守天门,职责重大,日理万机,一时记错了陈年旧规,也是情有可原。如今既已明晰正典,是否该依制行事,恭迎储君殿下了呢?”
魔礼青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狐女如此伶牙俐齿,对天庭繁琐礼制竟了如指掌。他本想以“规矩”压人,却被对方用更权威的“规矩”反将一军。
周围的天兵虽仍肃立,但不少眼神已微微游移。魔礼青骑虎难下,若强行坚持旧规,便是公然违抗现行天条;若就此放行,王母交代的“挫其锐气”便落了空。
他眼神闪烁,忽又皮笑肉不笑道:“仙子博闻强记,佩服。旧规既已修订,自当依新制。不过……”他话锋再转,指向那从南天门内延伸而出、直通凌霄殿的璀璨云路,“储君殿下初次归朝,步行踏过这‘登天云路’,亲身感受天庭威仪与天道厚重,亦是一番修行与虔诚。还请殿下,步行入内。”他刻意加重了“步行”二字。
云路漫长,仙雾缭绕,看似祥和,但若步行,耗时费力不说,更是将储君置于千名天兵“注目”之下缓缓而行,如同被审视的囚徒,姿态尽失。
刘渊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天王有心了。”
他没有争辩,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是这看似寻常的一步踏出,异变陡生!
他脚下那原本空无一物的仙云,骤然亮起柔和的银色光晕,光晕迅速向前延伸、铺展,竟在刹那间形成了一条宽三丈、凝实如玉的银色光路!光路之上,时光道韵如涟漪般荡漾,每一步的距离仿佛被无形的手拉伸、缩短,空间出现了微妙的重叠与折叠。
刘渊的步伐看起来依旧从容不迫,不快不慢,保持着储君应有的威仪。然而,他的身形却在一步之后,便出现在了三十丈外的云路之上!再一步,又是三十丈!并非瞬移,也非飞遁,就是那么闲庭信步般地走着,但空间在他脚下仿佛失去了意义,漫长的云路被极致的速度淡化成了背景。
缩地成寸?不,这比寻常的缩地成寸更加精妙,更加不着痕迹。这是以时间法则轻微扭曲局部空间连续性的结果,是速度与时空感知的错位,是法域期时间法则掌控力的惊鸿一瞥!
“时间法则……”魔礼青瞳孔微缩,袖中的拳头握紧。他能感觉到刘渊周身那虽然范围不大、却异常稳固深邃的时间力场。此子对时间的掌控,远超他预估!
眼看刘渊几步间便要越过天门,魔礼青脸上戾气一闪,正欲再做阻拦——
“呔!魔礼青!你这老螃蟹,又在门口堵着为难谁呢?!”
一声清亮又带着火气的叱喝从天而降,伴随着灼热的气浪与铿锵的金属摩擦声。只见一道风火交织的流光疾驰而至,“唰”地停在魔礼青面前,显出一个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臂缠混天绫的少年身影——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哪吒一来,便用火尖枪指着魔礼青的鼻子,满脸不耐烦:“玉帝老爷子都下旨让赶紧把人带进去了,你在这儿磨磨唧唧搞什么名堂?又是跪又是走的,怎么,你这南天门改成刑部大牢了?进个门还得先过你的堂?”
魔礼青脸色涨红:“三太子!此乃天门重地,本将依规行事,你休得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我看你是故意刁难!”哪吒眼睛一瞪,风火轮烈焰升腾,“要不咱俩先过过手,看看是你这看门的规矩大,还是小爷我这巡察的枪利索!”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千名天兵气息随之起伏波动。
就在此时,又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都住手。”
银光一闪,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拦在哪吒与魔礼青之间。此人仪容清俊,额生竖目,身着淡黄袍,腰挎弹弓,手持三尖两刃刀,身边跟着一条神骏威武的细犬,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杨戬先是冷冷瞥了哪吒一眼:“三弟,不可无礼。”哪吒撇撇嘴,倒是收起了火尖枪。
随即,杨戬转向魔礼青,额间天眼并未睁开,但那无形的目光却让魔礼青感到一阵心悸。“魔礼青,陛下旨意是‘即刻引见’。你在此设置重重关卡,拖延储君入殿时辰,是觉得陛下的旨意可以打折执行,还是你增长天王……已可代陛下立规了?”
这话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直指“抗旨”大罪。
魔礼青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袖中那枚王母所赐、正微微发烫的密令符箓,此刻仿佛成了烙铁。杨戬的天威,加之哪吒的蛮横,还有那刘渊深不可测的时间法则……他知道,今日这第一道下马威,已是彻底失败了。
“……末将不敢!”魔礼青咬牙,侧身让开道路,挥手喝道,“天门洞开,恭迎储君殿下!”
沉重的南天门发出轰鸣,缓缓向两侧彻底敞开,露出其后霞光万道、仙宫林立的恢弘景象。那条被刘渊以时间道韵铺就的银色光路,笔直延伸向云雾深处的凌霄宝殿。
刘渊对杨戬、哪吒分别颔首致意,目光在杨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杨戬也正看着他,天眼虽闭,但刘渊能感觉到一股隐晦却强大的探查之力扫过己身,那目光中似有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微微的颔首。
不再多言,刘渊带着狐妗与白啸岳,踏着银色光路,从容步入南天门。所过之处,列队的天兵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为其威仪所慑。
穿过天门时,刘渊的神识如微风般拂过两侧军阵。他“看”得更清楚了:这些天兵,神魂气息与魔礼青隐隐相连,绝对是嫡系中的嫡系。王母为了今日,竟将南天门守军临时全部替换……这仅仅是开始。
身后,魔礼青望着刘渊远去的身影,袖中手指狠狠捏紧了那枚发烫的符箓,眼中阴霾浓重。
云路漫漫,前方等待这位新晋储君的,注定不会是坦途。而刚刚南天门外的这场无声交锋,不过是暴风雨前,第一道擦亮的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