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后方,越过九曲回廊与数重禁制笼罩的仙苑,地势陡然拔高,一座完全由通透的“九天神晶”构筑而成的八角高阁,孤悬于云海之上,仿佛伸手便可摘取漫天星辰。
此处,便是天帝张昊天平日里观测星象、推演天机、亦或只是独自静思的观星阁。
今夜,阁中并未点燃常见的明珠或仙烛,唯有穹顶流转的周天星辰投下清冷光辉,与脚下缓缓涌动的银色云海相互映照,使得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秘的星辉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古老书卷与星辰尘埃混合的气息,静谧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
刘渊在一位沉默寡言、面容模糊的仙侍引导下,步入观星阁。仙侍无声退去,厚重的神晶门扉悄然合拢。
阁内空旷,中央仅有一张巨大的、浑然天成的“星陨玉”圆桌,桌面上自然生成着不断缓慢变幻的星图脉络。桌旁,天帝张昊天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仰望着穹顶某处星辰排列,明黄色的常服在星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身姿挺拔,却散发出一种与整个星空融为一体的、无比浩瀚又无比孤独的气息。
“儿臣刘渊,拜见父皇。”刘渊依照礼制,躬身行礼。在这位执掌三界、深不可测的父亲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一分必要的敬畏。
“起来吧。”天帝的声音传来,平和温润,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缓缓转过身,面容在流转的星辉下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宇宙星空,平静地落在刘渊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天帝指了指桌旁另一张玉椅:“坐。”
刘渊依言坐下,身下的玉椅传来冰凉温润的触感。
“双川的冻土,”天帝开口,第一句话便出乎意料地跳过了所有客套,直指刘渊在北疆最显赫的功绩之一,“朕听说,化作了绿洲。如何做到的?”
问题看似简单随意,如同闲谈家常。但刘渊心知,这绝非寻常询问。
他略微沉吟,谨慎答道:“回父皇,儿臣以自身领悟的时间法则,适度催化冰原深处被封印的地脉生机,使其加速复苏。渡劫成功时,天道降下蕴含生机的法则甘霖,借此反哺大地,最终促成冻土化春,绿洲自成。”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不过,儿臣以为,此事的根本,在于‘顺势而为’。那片冰原并非真正的死地,其地脉深处本就封存着一缕古老的生机,如同沉睡的种子。儿臣所做的,不过是借法则之力,为这颗种子提供破土而出的‘时间’与‘契机’。若其本质真是绝地,纵有通天法力,也难令其焕发生机。”
天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星陨玉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
就在这一刹那,刘渊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觉自己周身三尺范围内的空间,骤然变得“透明”!不,不是视觉上的透明,而是感知上的“透彻”!仿佛有一只无形无质、却又至高无上的眼睛,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肤、血肉、经脉、骨骼,直接“看”向他的紫府仙婴,看向他体内流淌的时间仙力,看向他刚刚稳固、尚且带着新生稚嫩的“时间界域”雏形!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窥探感,并非恶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无法抗拒的威严。他体内的时间界域雏形受到刺激,本能地高速运转起来,银色的时光符文在紫府中明灭闪烁,试图构筑起一层层微妙的时间褶皱与断层,来阻挡这无所不在的“透视”。
空间法则!而且是深不可测、近乎道祖层次的空间掌控!在这位父亲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完全透明的琉璃人,一切秘密似乎都无所遁形。
这种“透视”仅仅持续了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天帝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根基扎实,仙力凝练,法域虽初成,却已触及‘界’的门槛,且自行演化出了不错的防御本能。”天帝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能在下界边关那等资源匮乏之地,修行至此,不错。”
一句“不错”,从天帝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刘渊心中稍定,拱手道:“父皇谬赞。”
天帝的目光移向穹顶星图,手指虚点,几颗星辰的位置悄然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阁内再次陷入静谧,唯有星辰运转的无声韵律。
良久,天帝重新开口,话题陡然转向明日:“明日大典,凌霄殿上,众仙云集,三界瞩目。渊儿,你可知道,明日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渊心念电转,父皇此问必有深意。他谨慎答道:“儿臣以为,是向父皇、向群仙、向三界展示,儿臣有承载储君之位、肩负未来重任的‘资格’。”
“资格?”天帝重复了一遍,缓缓摇头,目光落回刘渊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不,那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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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渊一怔。
“最重要的,是展示你 ‘控制局面’ 的能力。”天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刘渊心中,“明日殿上,必然不会平静。质疑、刁难、挑衅,甚至更激烈的手段,都可能出现。你或许会受伤,会难堪,会面临意想不到的局面。”
“但,王者不是不受伤,而是受伤之后,依然能掌控局势,依然能让事情按照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天帝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需要让所有人看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稳住阵脚,化解危机,甚至能将对手的攻势,转化为巩固你地位的契机。这才是储君,乃至未来帝君,真正需要的能力——掌控力。”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刘渊心中原本的一些模糊认知。父皇并非不知道明日可能的风雨,他甚至可能默许一定程度内的风波。而这场风波,本身就是对他的一场终极考验——考验他有没有在复杂局面、在压力甚至伤害下,依然保持冷静、掌控全局的心性与能力!
“儿臣……明白了。”刘渊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清明。
天帝看着他领悟的神色,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星空,语气变得有些飘渺,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你母亲……羽仙,”天帝罕见地提起了这个尘封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怅然,“她当年初入太乙金仙境时,也曾站在类似的关口,面对群仙的审视与质疑。”
刘渊的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字。
“那些质疑,大多源于她过于年轻的资历,以及她所执掌的、让某些老家伙感到不安的轮回法则。”天帝缓缓道,“她没有愤怒辩解,也没有以力压人。她选择的方式,很特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以轮回法则为引,在凌霄殿上,让那些质疑声最高的几位仙官,‘亲眼看见’了他们自己那些质疑的言辞、那些背后的算计,如果付诸实践,将会在未来造成怎样的恶果,将会牵连多少无辜,将会如何破坏天庭乃至三界的平衡。”
“不是幻术,不是恐吓,而是基于因果与轮回推演出的、极有可能发生的‘真实未来片段’。”天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度,“那些仙官看完之后,有人面色惨白,有人冷汗涔涔,有人当场躬身致歉……从那以后,再无人敢以资历浅薄为由,轻视于她。”
母亲……刘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思念,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知道更多!父皇突然提起母亲往事,是单纯的回忆,还是……暗示?
“她总是能以最出乎意料、又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掌控局面。”天帝最后一句轻叹,微不可闻,随即语气恢复如常,“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好生准备吧。”
“是,儿臣告退。”刘渊知道今夜谈话到此为止,尽管心中疑问万千,也只能按下。他起身,再次恭敬行礼。
当他转身,走向那扇神晶门扉时,背对着他的天帝,袖袍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缕淡到几乎无形无色、唯有对空间法则有极高造诣者方能勉强感知的细微空间道纹,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自天帝袖中悄无声息地蜿蜒而出,在刘渊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轻轻附在了他衣襟的内侧边缘,随即彻底隐匿,与衣物纤维融为一体。
这道纹,蕴含着天帝的一丝本源空间之力,是一个后手。当刘渊遭受超越其承受极限、危及生命的攻击时,这道纹会被触发,瞬间展开一个持续三息、足以抵挡混元大罗金仙以下全力一击的 “绝对防御空间”。三息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看到的东西。
这既是父亲对儿子的一份隐秘保护,或许……也是一份更深沉的考验与观察。
刘渊走出观星阁,踏入冰冷的夜雾与星辉之中,并未察觉衣襟上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关注”。
门内,天帝依旧独立于星图之下,目光投向刘渊离去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向了更久远的地方,无人知晓这位三界至尊此刻心中,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星辉流转,长夜未央。明日的凌霄殿,注定将成为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