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阁正殿内，门窗紧闭，连屋檐下的惊鸟铃都被狐妗以青丘秘法暂时封住了声响。殿中仅有的光源，是悬浮在长案上方的几颗“月华石”，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围坐的几张面容凝重的脸。
刘渊坐于主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仿佛在计数着时间流逝。白啸岳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立在刘渊身后右侧，双手抱胸，虎目在昏暗光线下熠熠生辉，警惕地感知着殿外最细微的动静。狐妗坐在刘渊左侧，面前摊开着那卷星光点点的“天庭神将星位图”，指尖灵光时隐时现，似乎在反复推演着什么。鲁达盘坐在侧席，双目微阖，手中缓缓捻动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念珠，口中无声诵经，周身有极淡的佛光流转，净化着可能存在的窥探。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距离册封大典，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忽然，长案旁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道几乎完全透明、唯有在月华石特定角度下才能勉强看到轮廓的虚影，缓缓从中“浮”了出来。虚影渐渐凝实，化作朔月那苍白清冷的面容与飘渺的身形。她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阴气，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殿下，诸位。”朔月的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一丝鬼道穿梭后的疲惫与冰冷，“奴婢已探得三份紧要情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其一，”朔月抬起惨白的手指，指向星位图上代表瑶池的光点，“王母娘娘已暗中调动她嫡系的‘瑶池卫’精锐三百人，以‘充实仪仗、彰显威仪’为名，混入了明日大典的仪仗队伍之中。这些瑶池卫，皆已配发‘锁仙针’。”
“锁仙针？”白啸岳眉头拧成疙瘩，“传闻中专破仙家护体神光、禁锢仙元流转的阴毒法器？”
“正是。”朔月点头，“针体细如牛毛，以‘噬法金’混合‘破罡石’炼制，一旦入体，太乙金仙之下，仙元运转立刻滞涩难行。他们混在仪仗队中，位置分散，若骤然发难，极难防范。”
狐妗冷笑一声，指尖在星位图上划过：“果然，明面的阵法心魔是幌子，暗处还藏着这等阴手。仪仗队靠近殿下，若典礼进行中突然发难，数百‘锁仙针’齐发……防不胜防。”
刘渊神色不变：“可有应对之策？”
朔月道：“奴婢已记下所有混入瑶池卫的面孔与站位。届时，奴婢的鬼道部属会潜伏在他们影中，若他们有异动，可先发制人，令其短暂失神。但数量众多，难以全部控制，需提前预警，重点防范。”
“记下位置，分派盯防。”刘渊果断道，“白将军，此事交给你和朔月，明日大典，你的首要任务便是盯死这些瑶池卫，若有异动，不必请示，立刻示警，必要时可先下手为强！”
“末将领命！”白啸岳沉声应道，眼中凶光一闪。
“其二，”朔月继续汇报，语气更加凝重，“约两个时辰前，大皇子张玉衡，秘密前往幽冥与天庭的交界处‘阴阳路’，与地府首席判官崔珏会面。两人交谈时间不长，但奴婢以‘无间鬼听’秘术隐约探知，张玉衡似乎以某种代价，换取崔珏协助……调取殿下您的‘前世因果记录’。”
“前世因果？”鲁达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睁开眼，眼中闪过佛门慧光，“他想从轮回根源上寻找殿下的‘污点’或‘孽债’，抑或是想验证某些传言？崔珏执掌生死簿副册，确有权限查阅部分因果记录，但此举干涉轮回，已犯天条！”
狐妗俏脸含霜：“张玉衡这是狗急跳墙了！明日若其他手段无效，他或许会抛出所谓‘前世罪孽’，污蔑殿下乃‘孽魂转世’，不配为储！”
刘渊微微蹙眉。前世因果？他对此并无记忆，也无法确定对方会挖出什么。这确实是个难以预料和防范的变数。
“可有探知他们具体拿到了什么？”刘渊问。
朔月摇头：“崔珏十分谨慎，会面处有地府法则屏蔽，奴婢无法靠得太近，未能听全。只知张玉衡离去时，手中多了一枚黑色的玉简。”
黑色玉简……刘渊将这信息记在心中。此事暂无应对良策，只能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其三，”朔月的声音压得更低，却让在场所有人精神一振，“也是奴婢认为最致命、最可能率先发难的一环——冕服。”
她鬼影般的身形晃动，似乎施展了某种秘术，在众人面前幻化出礼部仓库内部的模糊影像。影像中，两个并排放置的紫檀木衣架上，各自罩着明黄色的锦缎，但锦缎下的轮廓略有不同。
“奴婢以鬼道‘无相遁形术’潜入礼部仓库，发现为殿下准备的两套冕服。”朔月指着影像，“左边一套，纹饰为‘储君规制’的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章。右边一套……”她指尖一点，右边衣架上的锦缎虚影被揭开，露出下方更加华丽繁复的冕服，上面赫然有日、月、星辰三样唯有“太子”或“天帝”方可使用的纹章！
“僭越！这是太子乃至天帝的十二章纹！”白啸岳低吼，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们想让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穿上这逾制之服，然后发难！好歹毒的心肠！”
狐妗眼中寒光四射：“果然从最基础也最狠毒的‘礼制’下手。一旦殿下穿上此服，便是百口莫辩！‘觊觎大位’、‘心怀不轨’的罪名足以让一切功劳化为乌有！”
“他们此刻定然以为万无一失。”朔月声音带着一丝冷峭，“不过，奴婢已用鬼道‘移形换影’之术，将两套冕服悄然调换。如今，衣架上看起来是太子规制的，实则是储君规制；而看起来是储君规制的，才是那套要命的太子冕服。”
“干得好！”鲁达忍不住赞了一声，“如此一来，他们若想以此发难，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渊也是微微松了口气，这确实是关键一招。“朔月，此事你立下大功。”
“殿下，明日心魔大阵……”鲁达的喜悦很快被忧虑取代，他看向刘渊，眼中带着关切，“若魔家四将真的引动那专攻心神的阵法，殿下您……尤其是关于令堂之事的心结，恐被无限放大，动摇道心。”他是知晓刘渊对母亲之死执念最深的人之一。
殿内气氛再次沉凝。心魔之劫，最是难防，尤其针对内心最脆弱之处。
刘渊沉默了。良久，他缓缓抬手，取下了一直簪在发间的素玉簪。在月华石清冷的光线下，玉簪温润依旧，却似乎流转着一丝哀伤的光泽。
“关于母亲……”刘渊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我昨夜静修时，尝试以时间法则配合轮回道韵，回溯这玉簪上残留的、母亲最后的气息。”
众人屏息。
“我看到了一角极其模糊的画面……”刘渊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冰冷，“母亲生产时的产房。除了稳婆和侍女，还有一缕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气息……金色，形如蝉翼，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朽意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是瑶池独有的——金蝉蛊的气息。”
“金蝉蛊？！”狐妗失声低呼，“传说中以蟠桃木灰为基，滋养于怨魂之息，专门坏人道基、蚀人神魂的歹毒蛊虫！王母她……她竟真的……”
白啸岳双目赤红，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鲁达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朔月的鬼影剧烈波动了一下。
“所以，”刘渊收起玉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明日，他们若用心魔大阵，试图引动我对母亲之死的执念与痛苦……我便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众人看向他。
“对。”刘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借他们阵法之力，将我回溯到的这缕‘金蝉蛊’气息，以时间法则与轮回道韵结合，反向投射、放大，公之于众！”
“不可！”白啸岳急道，“风险太大！殿下，无凭无据，仅凭一缕气息幻象，王母完全可以反咬是殿下为污蔑她而制造的幻术！届时，殿下不仅无法扳倒她，反而会落得个‘诬陷尊长’、‘心术不正’的罪名！”
“所以，我需要‘证人’。”刘渊看向一直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正百无聊赖玩着自己乾坤圈的哪吒，“哪吒，能否请你，连夜去一趟乾元山金光洞，务必请动太乙真人明日到场观礼？”
哪吒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对啊！我怎么忘了！我师父他老人家是洪荒有名的蛊术、毒术大家！当年连石矶娘娘的毒瘴他都能化解，辨识个金蝉蛊气息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师父到场，金蝉蛊的气息真假，他一眼便知！”
“正是如此。”刘渊点头，“有太乙真人这位德高望重、精通此道的‘大家’作证，王母便难以抵赖！即便不能当场定她的罪，也足以让群仙心生疑窦，让她投鼠忌器，更能在父皇心中，种下一根刺！”
哪吒拍着胸脯，火急火燎：“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就算撒泼打滚，我也把师父拽来！”说完，不等众人反应，风火轮一现，化作一道火光便冲破殿顶的禁制（狐妗早已为他留了通道），消失在夜空中。
众人被哪吒这风风火火的做派弄得一愣，随即又觉心中一安。若真能请来太乙真人，此计的成功率便大增。
最后，刘渊自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玉瓶，瓶中隐约可见一抹翠绿欲滴、生机勃勃的光晕流转。这正是他封存的一缕“新生原”本源生机。
他将玉瓶递给狐妗：“妗儿，此瓶你收好。明日大典，若局势彻底失控，或有远超我们预估的危机爆发……你便砸碎此瓶。”
狐妗郑重接过，感受到瓶中那股澎湃纯净、象征着“绝境新生”的天道祝福之力。
“新生原的生机，与我渡劫时的天道馈赠相连，一旦爆发，其纯粹的‘生’之法则，可扰一切‘死’、‘灭’、‘乱’属性的阵法与神通运转，为我们争取片刻喘息之机。”刘渊解释道，“此乃最后手段，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是，殿下。”狐妗将玉瓶贴身收好，如同捧着最终的希望与责任。
部署已定，情报明晰，对策初成。
众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决然。
玄渊阁内，月华石的光晕似乎也明亮了几分，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意。
风暴将至，他们已磨亮了手中的剑，备好了盾，看清了前方的迷雾与陷阱。
只待天明，只待那凌霄殿上，钟磬齐鸣，万仙来朝之时——
便是图穷匕见，生死相搏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