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的身影在众仙瞩目下,缓缓退至哪吒身侧。殿内因“金蝉蛊”幻象而引发的剧烈骚动,在天帝那句冰冷的“够了”与无形空间伟力的镇压下,被强行按捺下去,但无数道目光中的惊疑、揣测、震撼,却如同暗流般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激荡。
王母重新端坐凤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仪态,只是微微下垂的眼睑与紧绷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滔天怒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魔家四将退回了武将班列,低垂着头,如同四尊斗败的公鸡,气息萎靡。张玉衡袖中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精心布置的第二杀招非但没能奏效,反而被对方借力打力,将疑云引向了母后,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一丝恐惧。
司礼仙官看着这诡异的氛围,一时竟不知是否该继续高唱仪程。整个凌霄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穹顶的星图与殿内的仙灯依旧无声流转着光华。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
“臣!纠察司主官,王善!有本死劾!”
一声洪亮、肃杀、带着铁面无私般凛然正气的高喝,陡然炸响,再次撕裂了殿内的寂静!
只见从文官仙班较为靠前的位置,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赤红如重枣、眉心生有一颗奇异肉痣、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的魁梧神将,手持玉笏,大踏步出列,来到殿心。他身着深紫色、绣有獬豸神兽的纠察司官袍,腰悬“打神金鞭”,气势沉雄,不怒自威,正是执掌天庭监察权柄、令无数仙官又惧又恨的纠察灵官,王善(王灵官)!
王灵官的出现,让许多仙神心头再次一紧。这位可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执掌纠察司以来,以酷烈、严苛、不近人情着称,凡被他盯上的仙官,鲜少能全身而退。更重要的是,他与王母娘娘的关系,在天庭高层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他手中的金鞭,很多时候,打的未必是真正犯禁之人。
王灵官先是对御座方向抱笏深深一躬,随即霍然转身,手中玉笏直指刚刚从心魔幻境中走出、面色尚有些苍白的刘渊,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慷慨激昂、仿佛“舍生取义”般的悲壮:
“陛下!娘娘!诸位仙僚!今日册封大典,本为天庭盛事!然,储君之位,关乎三界安危,天庭法度!岂能交予德行有亏、法纪不彰之人?!”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圆睁,赤红的脸膛在仙灯光下更显威严:“臣,纠察司主官王善,以顶上仙籍、项上人头为保,死劾玄渊储君刘渊——三大罪!条条触犯天条,件件动摇国本!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天雷殛顶,神魂俱灭!”
“死劾”二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在天庭体制中,这代表弹劾者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是不死不休的终极指控!王灵官以此等决绝姿态出场,顿时让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压抑到了极点!
高台之上,天帝旒珠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王母的腰背,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期许。
刘渊静静地看着王灵官,脸上看不出喜怒。白啸岳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鲁达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狐妗的眼神则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王灵官手中的玉笏和身后。
“其一罪!”王灵官声音洪亮,字字如钉,“擅杀正神,藐视天威!”
他手腕一翻,一枚留影玉简飞出,在半空投射出一幅画面: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前,一具身着山神官袍、胸口被洞穿、面目因痛苦而扭曲的尸体,正是双川境内的山神周魁!画面中,刘渊的身影模糊立于不远处,手中长剑似有血光未散。旁边还有一件破烂染血的山神官袍虚影悬浮,血腥气仿佛透过画面传来。
“双川山神周魁,乃天庭正式敕封、录入仙籍的八品正神!虽有微瑕,罪不至死!然刘渊,未经天庭诏令,未走司法程序,仅凭一己之断,便悍然将其诛杀于山神庙前,更将其神魂打散,使其永世不得超生!此乃公然践踏天庭神权,藐视天规律法!视天庭正神如草芥,其心可诛!此为一罪!”
“其二罪!”王灵官不等众人反应,再次高举玉笏,“强征民力,私占灵脉,中饱私囊!”
又一份卷宗虚影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按着血红手印的“民夫血泪状”,字迹歪斜,言语凄惨,控诉刘渊为开辟所谓“新生原”,强行征发数万民夫,不给报酬,动辄打骂,累死、病死者无数。卷宗旁,还有几缕沾染泥土与暗红血渍的破碎衣物虚影。
“刘渊假借‘开辟福地、反哺天地’之名,行压榨民力、掠夺灵脉之实!新生原灵气盎然,他却据为己有,作为私人修炼禁地!所征民夫,名为雇佣,实为奴役!民怨沸腾,血泪斑斑!此乃盘剥下界,与民争利,损天庭功德,坏陛下仁德之名!此为二罪!”
“其三罪!”王灵官的声音拔到最高,几乎要震碎殿内的仙灯,“私下结党,勾结外道,图谋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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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份证据呈现,竟是一段有些模糊、但人物轮廓清晰的影像:画面中,刘渊与狐妗正在一处密室(似是烬雪关镇守使府书房)内低声交谈,旁边隐约还有白啸岳与鲁达的身影。影像中刘渊似乎在说着什么,狐妗频频点头,白啸岳面露狠色,鲁达则双手合十。影像被巧妙处理过,对话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种“密谋”的氛围却渲染得十足。
“刘渊身为天庭皇子、边关镇守,不思忠君报国,反而与早已式微的青丘狐族公主狐妗勾连不清!与凶名昭着、不服天庭管束的白虎遗脉首领白啸岳称兄道弟!甚至与西方佛门罗汉鲁达过从甚密!此三股势力,或为异族,或为凶徒,或为外教,刘渊与之结为死党,日夜密谋,其心何在?!是否欲效仿古之诸侯,割据一方?抑或……有更不可告人之图谋?!此为三罪!”
王灵官一口气说完,将玉笏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昂首挺胸,赤红的脸膛上满是“忠肝义胆”、“不畏强权”的凛然之色,仿佛自己便是那扞卫天庭法度的最后屏障!
三项大罪,条条致命!擅杀正神,是挑战天庭统治基础;强征敛财,是败坏帝王与天庭声誉;私下结党,更是触及了任何君王最敏感的神经——谋逆!
更重要的是,他抛出的“证据”,看似有物证(血衣、血泪状)、有影像(密谈),虽然模糊,但在这种场合,足以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许多不明真相或本就摇摆的仙神,看着那些“证据”,再看向刘渊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怀疑与警惕。
王母嘴角,终于重新勾起了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张玉衡也微微松了口气,看向刘渊的眼神充满了阴冷的快意。这才是他们准备的真正杀招——用“法理”与“证据”,从根子上将刘渊钉死在“罪人”的耻辱柱上!任你军功再高,人心再向,若被坐实了这些罪名,便是天帝也难公然回护!
“放屁!满口喷粪!胡说八道!”
一声暴躁到极点的怒骂,如同炸雷般响起!哪吒再也按捺不住,脚踩风火轮,“嗖”地一下冲到王灵官面前,火尖枪差点戳到对方鼻子,气得三尸神暴跳:“王善!你个黑脸判官!颠倒黑白倒是有一手!那双川的山神周魁,早就被‘噬心魔’附体,成了魔崽子!残害了多少童男童女!殿下斩杀他,是为民除害!那些民夫,殿下给的工钱是三倍!账本清清楚楚!还有结党?老子和杨二哥还跟殿下喝过酒呢!你是不是也要告我们一个‘图谋不轨’?!你这鸟影像,还不知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伪造的!拿来诬陷好人!”
哪吒的怒骂粗俗直接,却也道出了部分真相,让一些仙神露出思索之色。
但王灵官面不改色,甚至看都不看哪吒一眼,只是对着御座方向,再次躬身,声音沉痛:“陛下!三太子与刘渊交好,为其开脱,情理之中。然臣所言,皆有‘证据’呈上!是非曲直,还请陛下与诸位仙僚明察!若仅凭三太子一面之词,便可推翻确凿证据,那天庭法度,威严何存?!”
他将皮球,巧妙地踢给了天帝和“法度”。
哪吒还要再骂,却被杨戬以眼神制止。杨戬眉头紧锁,天眼虽未开,但显然也在仔细审视那些“证据”。他知道,仅靠哪吒的怒骂,无法真正洗刷罪名。
鲁达低声诵念佛号,试图以佛门“他心通”感应那些证据的真伪,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干扰之力。狐妗面色冰冷,青丘灵光在指尖流转,若非场合不对,她早已施展幻术反制。
白啸岳牙齿咬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现出白虎真身,将王灵官撕碎,但他也明白,此刻动手,便是坐实了“凶顽不驯”的罪名。
所有的压力,再次如同山岳般,压向了孤身立于殿心的刘渊身上。
三项死罪,看似确凿的“证据”,一位以死相劾的纠察灵官……局面,似乎瞬间恶劣到了极点。
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都聚焦在刘渊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他的崩溃。
刘渊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甚至没有去看义愤填膺的哪吒,也没有去看一脸“正气凛然”的王灵官。
他的目光,穿越了殿内凝重的空气,平静地,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御座,投向了旒珠之后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
四目相对。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万仙的注视,隔着无形的权谋与杀机。
刘渊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也仿佛在无声地承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仿佛局外旁观者的三界至尊,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小到若非一直紧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轻微的动作,落在刘渊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前路。
那不是允诺庇护,也不是直接裁决。
那是一个信号,一个考验,一个来自父亲的、无声的谕示:
该你自己,来证明清白了。
证明你有能力,在绝境中,掌控局面,扭转乾坤。
刘渊深吸一口气,一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燃起了一簇清晰而冷静的火焰。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气势汹汹、仿佛已将他定罪的王灵官,嘴角,竟缓缓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是时候,让某些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