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邵北房间内。刚刚微醺和巷中偶发的情愫并未影响他的生物钟。他利落地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质感不错的深灰色羊毛夹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男人目光沉稳,眉宇间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坚毅。今天,他要回家过年。
虽然现在局势复杂,海州风云突变,但这时更不能过度紧张,回家,看似让人大跌眼镜实际上却是邵北最聪明的选择。
一来,会让对方放松,毕竟邵北人远离了海州,很多事插不上手,二来,许多不能上台面的准备,可以暗地里办。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卧室那部老式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这部电话平时极少响起,尤其是在年节时分。邵北有些意外,走过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小北啊是爸。”
是养父邵东。邵北心中一暖,语气立刻放柔:“爸,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邵东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踌躇,声音放得更轻:“也没啥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明天哦不,今天,今天大概啥时候能到家?我好我好提前把晚上的菜准备准备。”
听着养父那带着期盼又怕打扰到他的语气,邵北鼻尖微微一酸。他知道,养父是担心他工作忙,又怕自己这个“大局长”儿子过年不回来,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重生前,他因为种种原因,确实有好几个年头没能好好陪养父过年,成了心中隐痛。
“爸,”邵北的声音格外柔,“我一早就回,骑车回来。中午前肯定到家。晚上的菜,咱们爷俩一起准备,您可别都弄好了等我。”
邵东听到这话,明显高兴起来,连声应道:“哎!哎!好!一起准备,一起准备!那你路上慢点,不着急,不着急啊”老人的话语里充满了踏实和喜悦。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邵北叮嘱养父注意保暖,别太劳累,才在邵东的催促下挂了电话。放下话筒,邵北站在窗边,看着孙县老街渐渐苏醒的晨光,心中充满了归家的急切与温情。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权力争斗多残酷,那个养育他长大的小院和慈祥的老人,永远是他最坚实的港湾和最深的牵挂。
刚把简单的行李收拾好,手机又响了。是邵小胜。
“北哥!我到老家镇上了!你啥时候回来啊?大伯都念叨一早上了!”邵小胜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年节特有的欢快。
邵北笑着摇头:“这就回了,骑车。你到了正好,先去帮我爸搭把手,别让他一个人忙活。”
“得令!您就瞧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啊北哥!”邵小胜虽然现在企业做的越来越大,但是那对邵北的一腔赤诚,丝毫没变。
挂了电话,邵北不再耽搁,推出自行车,迎着清冷的晨风,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自行车轻快地驶出孙县县城,沿着熟悉的省道向着更偏远的乡镇骑去。路旁的风景从城镇的楼房店铺,逐渐变为田野、村庄、丘陵。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休眠的气息。沿途可见不少归乡的摩托车、小货车,贴着春联的门户也开始多了起来,炊烟袅袅,年的味道在远离城市的乡野反而更加浓郁真切。
一路骑行,邵北的心绪也随之起伏。重生回来,改变了许多事,但也卷入了更深的旋涡,面对着胡烁这样强大的对手。这条路,远比前世更加凶险,他的许多记忆已经开始用不上了。
当他骑行经过大泽乡地界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旁的乡政府大院。大年三十,乡镇机关通常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个把值班人员。然而,大泽乡政府那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楼前,院子里却还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邵北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张子函的车。
邵北没想到,大年三十,张子函居然还在乡政府,没有回家团圆,当年那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张家公子已经撑起了整个大泽乡的未来。
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起重生前,张子函后来因为坚持调查某件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调离了重要岗位,甚至受到了不公正对待,结局令人唏嘘。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和职位变化,与大泽乡和张子函的交集多了起来,那份共事时留下的好感和敬佩,一直存在。
心念一动,邵北调转车头,骑进了大泽乡政府大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寒风掠过光秃树枝的呜咽声。他将自行车停好,整了整衣领,走向那栋熟悉的小楼。
楼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楼值班室亮着灯,一个年轻小伙子正趴在桌上打盹。邵北没有惊动他,径直上了二楼,凭着记忆,走到了最东头那间挂着“乡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邵北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下来。里面传来张子函那略带沙哑却依然沉稳的声音:“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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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北推门而入。不大的办公室里,文件堆得有些凌乱,但还算整洁。张子函正伏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什么要紧的文件。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含糊应了句:“稍等,马上就好”
“张乡长,新年快乐。”邵北站在门口,微笑着开口道。
键盘声戛然而止。
张子函猛地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时,他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眼睛都亮了几分。他立刻站起身,绕过堆满材料的办公桌,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小北!哎呀,真是稀客!不对不对,现在该叫邵局长了!你看我,都忙糊涂了!快请进,快请坐!”
他热情地握住邵北的手,力道很足 一边说,一边顺手把旁边椅子上的几份文件挪开,给邵北腾出位置。
“张乡长太客气了,还是叫我小北亲切。”邵北笑着坐下,打量了一下张子函。比起几个月前,他看起来清瘦了些,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了,但精神头还不错,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没想到大年三十,你还坚守在岗位上,太敬业了。”
张子函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摆了摆手,笑道:“嗨,什么敬业不敬业的。手头这点事,赶在年前弄完,心里踏实。中午饭前肯定能收尾,然后就能回家吃团圆饭了。倒是你啊小北,你这大过年的,怎么跑我们这来了?还专门找到这儿?”
“回老家过年,路过。看见你车还在院里,就上来看看。”邵北简单解释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隐约看到是关于农田水利设施修缮的预算申请和某村道路硬化的进度报告。“大泽乡最近怎么样?看你这忙碌的劲儿,事情不少吧?”
提到工作,张子函的神色认真起来,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充实:“是啊,事情永远忙不完。不过,总体还是向好的。上次和你说的那个特色农场经济,效果不错,今年产值又往上翻了一番,几个试点村的村民收入实实在在提高了。还有你大力支持过的邵庄村”
说到邵庄村,张子函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还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更了不得!你那个远房堂弟邵小胜,真是个能折腾的主!他搞的那个‘北胜纺织’,现在可是咱们乡,不,是咱们县里都排得上号的头部品牌了!用工解决了村里一大批闲散劳动力,订单都排到下半年了,听说还在筹备扩建新厂房。这小子,有股闯劲儿,也听劝,乡里县里给他的政策,他都用在了刀刃上。村里路修好了,新房盖了一片,日子红火得很!”
听着张子函如数家珍般地介绍大泽乡和邵庄村的变化,邵北心中感慨万千。这些成绩背后,固然有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和他有意无意的推动,但更离不开张子函这样扎根基层、踏实肯干的干部日复一日的辛勤付出。是他将好的政策落实到了田间地头,是他顶住了可能的压力和干扰,为邵小胜这样的创业者营造了相对良好的小环境。
“都是老哥你们辛苦耕耘的结果。”邵北诚恳地说,“没有你们在一线落实,再好的蓝图也是纸上谈兵。”
张子函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辛苦,是真辛苦。但能看到乡亲们日子好起来,再累也值。就是有时候哎,不说这个了,大过年的。”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笑道,“你看我,光顾着自己说了。小北你现在可是市里的大领导了,建设局主持工作,责任重大啊!听说最近海州那边,也不太平静?”
他消息不算特别灵通,但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知道邵北处境可能不轻松。
邵北笑了笑,没有深谈:“还行,工作嘛,总有挑战。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邵北问起张子函家里的情况,知道他老父亲没两年就要退二线了,也不太支持他现在的大刀阔斧,不过张子函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看看时间不早,邵北起身告辞:“不耽误你工作了,张乡长。你也早点忙完,回家团圆。替我向叔叔问好。”
“一定一定!”张子函也站起身,再次用力握了握邵北的手,“小北,你也新年快乐!路上小心!有空常回来看看,大泽乡永远欢迎你!”
“好,一定。”
邵北走出乡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下楼时,还能听到身后重新响起的、略显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走出乡政府大院,重新骑上自行车。寒风依旧,但邵北心里却暖融融的。
他继续骑着摩托车向着老家靠近,上次回去已经是大半年前,老家的一切都让他期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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