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建设局最后几名加班的同事也互相道着“新年快乐”、“明年见”,陆续离开了。空荡的大楼里,只剩下值班人员和邵北。周倩检查完后勤安排,也从办公室出来,在停车场遇到了正准备骑上自行车的邵北。
“邵局,这是回去了?”周倩停下脚步。
“嗯,值完班了。回家过年。”邵北点点头,拍了拍自行车座,“周局也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邵局。”周倩回以微笑,两人在飘着细雪的暮色中道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邵北没有回市区的家,他骑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顶着越来越密的雪花,朝着孙县的方向蹬去。他计划在孙县住一晚,明天大年三十再回邵庄老家。孙县有他太多的记忆,好的,坏的,重生前与重生后的,都交织在这片土地上。年关将至,他莫名想回来看看,在熟悉的街头走一走,在清冷中梳理心绪。
到了孙县,天色已完全黑透。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小馆子还亮着灯,准备着最后的生意。邵北找了家以前常去、如今却显得有几分陌生的小面馆,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暖气混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靠在柜台上看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邵北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又让老板烫了一小壶本地产的黄酒。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寂寥的街道和偶尔匆匆走过的归家人影,慢慢地吃着面,小口地喝着酒。酒很柔,却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他第二杯酒刚倒上的时候,棉布门帘又被掀开了,带进一股冷风和几片雪花。进来的人摘下围巾,露出一张邵北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的脸——周倩。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邵局?”周倩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
“周局?你怎么”邵北也站了起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周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桌上简单的酒菜,忽然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与她平时在局里的沉静端庄有些不同,多了几分生动和罕见的俏皮。她走到邵北桌边,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
“邵大局长,您这领导当的,可真是对班子同志‘关怀备至’啊。”她语带调侃,自己动手从桌上的筷笼里抽了双干净筷子,“连我是孙县人都不知道?我老家,就在这里呀。”
邵北这才猛然想起,似乎听人提过一嘴,周倩是孙县考出去的,只是她平时从不谈及私事,自己也未曾留意。一股暖流混杂着酒意涌上心头,在年关夜晚,遇到同乡兼同事,竟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和奇妙的缘分感。
“瞧我这记性,该罚。”邵北笑着摇摇头,拿起酒壶,“既然碰上了,又是同乡,周局不嫌弃的话,一起喝点?老板,再加副碗筷,再来两个小菜!”
“那就打扰邵局了。”周倩也没客气,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老板很快添了碗筷,又上了盘花生米和拌黄瓜。邵北给周倩也倒了一壶黄酒。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局里琐事,慢慢转向孙县的旧事、风物。邵北发现,周倩对孙县非常熟悉,甚至知道他小时候住过经常玩的那片老街,说起一些老店铺、老手艺,如数家珍。酒精让话语变得流畅,也让两人之间那层同事的隔膜,在这个特定的夜晚、特定的地点,悄然变薄。
不知不觉,一小壶黄酒见了底。周倩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水润明亮了些。邵北也感到些许微醺,但神智依然清醒。
“时间不早了,周局你开车来的?喝了酒可不能开。”邵北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
“车停在老房子那边了。”周倩点点头,“走回去不远,正好醒醒酒。”
“我送你吧。”邵北很自然地站起身,结了账。
两人走出温暖的小馆子,寒意立刻包裹上来,但酒意未散,倒也不觉得太冷。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在零星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光。孙县老城的街道狭窄曲折,夜晚格外安静,只有他们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邵局老家是什么样子?”周倩问,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嗯,一个偏远的小村子,很安静,算是也很漂亮,不过我上学以后,很少回去了,”邵北回答,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也是。好像越走越远,但根总觉得还在这里。”周倩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老旧平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电视声和家人的笑语传出。巷子尽头有个小小的拐角,地上结了层不易察觉的薄冰。
周倩穿着靴子,走得不快,快到拐角时,脚下突然一滑,“啊”地轻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邵北眼疾手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带,将她稳稳地拉向自己,避免了她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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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轻巧的动作,使得两人瞬间贴近。周倩惊魂未定,身体大半靠在邵北怀里,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两人的脸距离不过寸许,呼吸可闻。邵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和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酒气的温暖气息。周倩抬头,撞进邵北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和她自己有些慌乱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滚烫。酒意、寒意、惊悸、还有这深夜同乡偶遇衍生出的微妙情愫,以及连日来高压下彼此间滋生的理解与信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两人笼罩。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气息的交缠。距离在无声中消弭。
当冰冷的唇瓣相触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起初只是试探般的轻触,带着酒气的微醺和冬夜的清冽。但随即,仿佛某种堤坝被悄然冲开,吻变得深入而灼热。邵北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周倩也放弃了最后一丝矜持的抵抗,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
男女之情总归来的热烈。
这个吻,混杂着黄酒的温存、羊肉面的余味、冬夜的清寒,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猝然迸发的情感。它不关乎情欲的赤裸,更像是在这孤立无援的年关寒夜,两个同样孤独、同样背负压力、灵魂却在某一瞬间共振的灵魂,寻找到的短暂慰藉与确认。激烈,却也带着一丝绝望般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犬吠,让沉浸在彼此气息中的两人猛地惊醒。
红唇羁绊,气息紊乱。
周倩先一步别开了脸,脸颊在昏暗中红得厉害,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她微微挣脱邵北的怀抱,后退了小半步,低下头,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失态了邵局。酒有点上头,路也滑”
邵北也迅速平复着呼吸和心跳,松开了手,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腰间衣料的触感和温度。他看着周倩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悸动,也有迅速回归的理智与克制。
“是我没扶稳。”他声音有些沙哑,伸手,轻轻替她拍掉了大衣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雪沫,动作自然而克制,“路滑,小心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倩的身体又放松下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尴尬,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刚才的失控仿佛一场短暂的梦境,现实的冰冷和各自的立场迅速回归。
“走吧,快到了。”周倩轻声说,重新迈开步子,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邵北默默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剩下的路程很短,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很快,他们在一处带着小院的自建别墅前停下。周倩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我到了。谢谢邵局送我回来。”周倩转过身,面对邵北,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不客气,应该的。”邵北点头,“早点休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倩顿了顿,在邵北转身欲走时,忽然叫住了他,“邵局。”
邵北回头。
周倩看着他,夜色中她的目光明亮而坚定,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后面不管多难,建设局,还有我,一定和您并肩作战。”
这不是班子同志的表态,更像是一种盟约,一种更深层次的承诺。
邵北心中一震,深深地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再多言,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逐渐浓重的夜色里。
周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和气息。半晌,她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转身走进小院,关上了门。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温柔地覆盖了小巷里的足迹,也仿佛要将刚才那短暂而炽热的隐秘,深深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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