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禅寺地处寿阳城东北角,下了东北望楼穿过两条街巷就到,此时寺内僧侣已经被迁到别处,只剩寥寥几座殿宇和两棵古树孤零零矗立院内。
大殿之后,毗卢阁前的空地上,始兴王陈叔陵站在台阶上,姚麒麟与戴温与赤羽六统领分列两侧,面前是一百个半大小子,这也是陈叔陵第一次与孩子们正式见面。
如此场面,也让一百个半大小子大气儿都不敢喘,司马廉咽了一口唾沫,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戚云,戚云则是皱了皱嘴角回应,告诉司马廉自己也有点儿紧张。
陈叔陵此时心中仍旧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让眼前的孩子们去冒险?陈叔陵的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看着他们或是疑惑或是紧张的眼神,早就想好的话却突然有些说不出口。
“孩子们,这位就是始兴王殿下,还不快快行礼?”戴温见气氛有些凝滞,笑着说道。
“哦哦……”孩子们闻言恍然,有些人心中倒也猜到了这位站在姚大人和戴大人中间的贵人的身份,除了始兴王殿下还能是谁。
“参见殿下……”一半个半大小子朝着陈叔陵鞠躬行礼,虽说不甚整齐,但贵在诚心诚意。
“平身吧,战时一切从简。”陈叔陵拉回思绪,和声道。
戚云等人起身,齐刷刷看向陈叔陵,一道道单纯而雪亮的目光竟然晃得陈叔陵微微低头。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之下,陈叔陵终于心下一狠,抬起头沉声道:“眼下我军与齐军打得难解难分,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尔等,本王事先说明——此事极为凶险,弄不好可能会丢掉性命,孩子们,你们可愿参加?”
“愿意——!”一百个半大小子的回答整齐而短促有力,如此果断的反应让陈叔陵都吃了一惊。
“本王再说一遍,此事凶险。”陈叔陵肃容道:“不是你们之前照顾伤兵搬运粮草之类任务能比的,弄不好可不光是伤筋动骨,还会丢了性命,你们可想好了?”
“想好了!”这次的回答比上次更加果断,一百个孩子的声音都不太大,但是语气坚定不移,比他们的语气更坚定的,是他们的眼神。
陈叔陵不意这帮孩子竟然忠勇如此,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好……尔等忠勇本王谨记在心,姚麒麟,去安排吧。”说罢,在戴温的陪同下匆匆离去。
姚麒麟目送陈叔陵出了东禅寺,满眼欣慰地看了看一百小子们,咳了两声高声道:“此次任务特殊,需要很好的水性,小子们听令——水性极佳者出列!听好了,是水性极佳的,别逞能啊!”
咵——一百个孩子之中,三十多人毫不迟疑地向前跨出一步,这么多人会水倒也没怎么出乎姚麒麟的意料,江南水系纵横,金陵城内外就有秦淮河明御河与金川河三条河流,而小叫花子们无拘无束,夏天热了也买不起冰糕,那下河洗澡撒欢也就成了成本最低的消暑之法,故而大部分孩子都能在水中扑腾几下,而水性极好的自然也不乏其人,其中就包括戚云。
戚云水性之好是春秋亭附近的小叫花子们众所周知的,他曾经跟二十多个孩子比赛水中憋气,所有孩子都浮上来了他还在水里,吓得司马廉还以为他憋死在水里了,而戚云之所以水性如此之好,除了天赋之外,还有跟他曾经的一个爱好有关——他喜欢潜到水底捡东西。
金川河作为贯穿金陵城的一条水运要道,每日里有大量船舶经过,而人多货多,掉进河里的东西自然就多,戚云之前经常跳进金川河摸宝贝,除了河鱼河蚌之外,散落的铜钱、生锈的箭头、装粮食的麻袋、掉色的手绢等等也经常成为戚云的意外之喜,当然,白森森的人骨、沾着血渍的匕首偶尔也会吓得他整宿睡不着觉。
见戚云出列,司马廉纠结得又把眉毛拧成了一坨,自己的水性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但是要说好呢,又肯定比不上戚云,要不要出列呢?司马廉急得抓耳挠腮,他倒不是怕自己水性不好会在这次任务之中丢了性命,而是担心自己会拖了兄弟的后腿,导致任务失败。
“还有没有?”姚麒麟问道。
“姚大人,需要多少人啊?”戚云仗着胆子问道。
“七个就够,但是还得进一步选一选。”姚麒麟道。
“行了廉公子。”戚云朝身后的司马廉笑道:“就要七个人,这都有三十好几了,不差你一个,别在那儿跟自己较劲了。”
司马廉闻言似是泄气又似是解脱般长出一口气,展颜朝戚云笑着点了点头。
“嗯,你们三十五人过来。”姚麒麟指着毗卢阁左近一棵银杏树下的阴凉道,“长吉,你挑吧。”
赵长吉绕着三十五个孩子转了一圈儿,先排除了几个身材偏瘦的,又转了两圈儿,挑出了他看中的七个孩子——戚云、吕方休、王二狗、何桃仁、小常州、韩笑、胡岩。
其实赵长吉本来想挑戚云司马廉伍牧吕方休四人,毕竟相处时间长,紧急情况之下沟通不容易出岔子,怎奈司马廉和伍牧并不在这三十五人之中。
司马廉看了看身边的伍牧,低声道:“伍子,你水性也不行啊?”
伍牧颇为自责地抿嘴道:“不是不好,我是压根儿就不会水。”
“啊?”司马廉两眼一瞪,随即却点了点头,他没想到金陵城竟然还有不会水的叫花子,但转念一想,金陵城好像也没有伍子这样的叫花子,也就觉得不奇怪了。伍牧不会水的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只不过是他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脱个溜光在水里扑腾太难为情,所以他从来不下水,自然也就不会水了。
“下面我来说一下这次的任务。”赵长吉肃容道:“连我一起,一共八人,分成两组,每四人一组,藏在倒扣的小舟之下,从靖淮门入淝水,悄悄摸到东津渡口附近,烧毁渡桥然后返回。”
“呃,赵大人,俺听说现在东津渡口的浮桥有两座,咱烧哪个啊?”何桃仁问道。
“优先烧靠西的那座,如果有可能的话,两座全烧掉最好。”赵长吉答道。
“赵大人,咱咋烧啊?”王二狗问道。
“你们人手一罐鱼油,趁敌人不备,把鱼油扔到渡桥上就行,其他的事有我负责。”赵长吉道。
“赵大人,那咱们咋回来啊?”戚云问道。
“嗯……”赵长吉被问得一愣,旋即答道:“怎么去怎么回来。”
“不用。”萧叶突然打断道:“可以在你们的船后拴上绳子,你们扔完了鱼油和火磷丸之后立即藏回小舟,我们用绳子把你们直接拉回来。”
“这个办法好。”辛文礼抿嘴道:“不然的话,来回十几里的水路你们未必吃得消,而且一旦你们出水投掷鱼油和火磷丸必然会暴露,到时候齐军怎么会让你们四平八稳地回来?”
“关键是,眼下去是顺流,回来可是逆流。”尚识途补充道:“没有绳子拉,光靠自己游,还得顶着个船箱,累都累死了,更何况岸边全是齐军。”
“好,那就这么定了。”赵长吉道:“我们只需要借小舟避开两岸齐军耳目,趁其不备扔出鱼油,然后由赤羽营诸位用绳子把我们拉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戚云七人齐声答道。
“好,你们七个随赤羽营去靖淮门做准备。”姚麒麟沉声道,说着就带头往寺外走。
“辛文礼去准备绳子。”姚麒麟边走边说道:“按照六七里的长度准备两条。”
“明白!”辛文礼领命而去。
“大人,那我们这些人呢?”司马廉等剩余的孩子们问道。
“你们……你们就先在这寺里——”尚识途还没说完,萧叶就打断道:“带着他们一起去吧,拉绳子的时候还能帮上忙。”
“也好。”姚麒麟点头道:“跟上!”
“是!”司马廉等九十多个孩子兴奋道。
靖淮门附近的一处废弃宅院内,赵长吉与戚云七人在赤羽营全体成员和司马廉伍牧等人的陪同下,进行出发前最后的准备。
姚麒麟从辎重营调来了四艘小舟,两艘作为掩护,两艘真正用来遮蔽身形。
辛文礼命工匠在小舟内多加了四道横梁,方便赵长吉和戚云等人抓握,又在小舟前后各开了两个小孔,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而为了增加浮力,尚识途又从羊皮筏子上拆下来两个革囊,装在了小舟中间。
“万事俱备。”林峯致蹲在地上拍了拍船舷道:“就等老辛的绳子了。”
萧叶也没闲着,将夜袭寿阳城之时赤羽营穿的牛皮铠甲拿了八副过来,交在赵长吉和七个孩子手中。
“萧大人,这太沉了,穿上影响活动,我还是不穿了。”戚云掂了掂手里的新鲜玩意儿笑道。
“这才五六斤,这还沉?”萧叶瞪眼道:“穿上!穿上能保命!”
“萧大人,我们知道您好心。”王二狗笑道:“但是这水里跟平地可不一样,还是光着脊梁来的舒服,况且这牛皮吸水,时间越长越沉,确实不大方便。”
“没错萧大人。”赵长吉也把牛皮盔甲递了回去,旋即笑道:“在水里不能穿这东西,要是您有南海疍民穿的鲨鱼水盔,给我来一套倒是可以。”
“嘁……”萧叶闻言撇嘴道:“什么鲨鱼水靠?我听都没听过,到哪儿去给你搞。爱穿不穿,好心当作驴肝肺!”
赵长吉爽朗一笑,转身对戚云七人说道:“之前赏给你们的匕首带着呢么?”
“带着呢!”戚云王二狗五人答道。
“我,我没带啊。”胡岩和小常州尴尬道。
“你们谁带了先借给他俩。”赵长吉冲着司马廉伍牧等九十多个孩子说道。
“我带了,用我的!”周翔闻言立即从怀里掏出匕首扔给小常州。
“胡岩,用我的吧。”伍牧也把自己的匕首塞进胡岩的手里。
“赵大人,带匕首干什么用啊?”吕方休疑惑道:“难道还得跟敌人拼命?”
“那倒不至于,”赵长吉笑道:“这匕首主要是怕你们脚被水草缠住,用来割断水草的。”
“哦……”吕方休闻言点点头。
“来来来,绳子好了!”辛文礼带着七八个赤羽好手姗姗来迟。
“就等你了老辛,哎?”谢汝锠看着数个赤羽好手抱着两大捆绳子不由得一愣,“你,你这绳子上绑这么多石块做什么?”
“把绳子坠到水底啊。”辛文礼一边说一边把绳头系在船尾,“不然的话,两艘船后面拖着两条尾巴,傻子也能看出猫腻儿。”
“哦……”谢汝锠闻言点点头,“还是你心细。”
“绳子,石头……”眼前的一幕让戚云猛然想起了数月之前在栖霞山,自己帮知世郎设置机关逃跑时的情景,想不到不到小半年的时间,自己的人生竟然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念至此,戚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中颇为感慨。
系完了绳子,辛文礼从怀里掏出了一面红色小旗子交给赵长吉,“完事儿之后就把旗子伸出水面,我们看见旗子就拉绳子。”
“是!”赵长吉接过红色小旗,发现辛文礼竟然还给这小旗子加了骨架,三角形的旗面被竹条撑起,这样一来即使旗子被水打湿也不至于展不开。
“火磷丸。”唐碧将一个竹筒递给赵长吉,“怎么用不用我教吧?”
“嘿嘿,不用。”赵长吉笑了笑,“不就是捏碎蜡壳,朝目标一扔就行么。”说罢,将竹筒和小旗子一并挂在腰间蹀躞带上。
“好了,时间紧迫,既然已经准备停当,那就出发吧!”姚麒麟见状,沉声道。
“是!”赵长吉与戚云七人同时答道。
光着脊梁赤着脚,将裤腿挽到膝盖之上,戚云王二狗吕方休七个小子露出了明显比同龄孩子健硕的身形,“二狗哥这么壮实了么?”三岔口略感吃惊道。
“吃得好,活儿干得也多,长壮了不是很正常么。”他身旁的周翔笑道:“不信你脱了衣服看看,肯定也比之前壮实。”
“戚云、吕方休、小常州,”赵长吉道:“你们三个跟我一组,其他四人一组,出发!”
赤羽好手袁浪等人帮着赵长吉等人抬起小舟走向靖淮门,赤羽营全员跟上前去,司马廉伍牧等人紧随其后。
“行了。”姚麒麟抬起右手,拦住身后的赤羽营和孩子们,“就送到这儿吧,出了城门人多眼杂,容易暴露。”
姚麒麟身后一道道高高低低的影子站住身形,目光全都落在赵长吉八人身上。
“云子,注意安全,等你凯旋!”伍牧压低声音道,深邃的城门洞将伍牧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戚云等人的耳朵,戚云咧嘴一笑,露出干净整齐的牙齿,右手成拳敲了敲自己的胸脯向伍牧示意。
“凯旋!凯旋!”司马廉等近百个孩子低声喊道,用声音送朋友们第一次出征。
“好,下水!”赵长吉一声令下,在靖淮门外三艘鸩舸的掩护之下,赵长吉八人将两艘小舟推进淝水,再将改造过的两艘小舟倒扣水中,旋即八人齐齐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