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入水中,戚云等人把脑袋伸进倒扣小舟的空仓,双手把住刚刚装上的横梁,适应了片刻,便双脚踩水顺流向东漂去。
“嘿,还真别说,这么划水还挺省力。”吕方休跟在戚云身后笑道。
“是呗。”戚云低声道:“不用憋气往水下潜可太舒服了,赵大人,咱要不要再划快一点儿啊?”
“也不能太快,太快了不就被发现了么。”赵长吉一边透过小孔观察水面情况,一边低声道。
两艘倒扣的小舟与两艘用作障眼法的小舟在水下用绳索相连,这使得真真假假四条小船都能大致以同一速度前进,看上去还真像是随波逐流的无主小舟。
另一艘小船内,王二狗控制船头,与右前方不远处赵长吉的小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打起精神,再往前去,南北两岸可就全是敌军了。”赵长吉低声提醒道。
戚云吕方休和小常州轻轻应了一声,其实就算赵长吉不说,这三个小子也能感觉得到——两岸传来的喊杀声逐渐变成了北方口音,而距离自己鼻子不到三寸的水面也是血腥味越来越浓。
如此深入敌军之间,这种经历就算是赵长吉也未曾有过,不过好在有小舟掩护,暂时还没被齐军发现。
哒、哒哒……戚云头顶的船底时不时传来沉闷的响声,一开始还会被吓得一缩脖子,不一会儿也就习惯了。
“没事儿,这是乱箭砸中的声音,咱们这船底厚得很,不可能被射透。”赵长吉低声出言安慰道。
四艘小舟有惊无险地从齐军拉得笔直的铁链之下漂过,幸亏北齐行军司马刘熙的注意力全在防范陈军鸩舸冲击浮桥上,否则一旦被刘熙发现破绽,他只需让拉着铁链的将士手里一松,铁链贴在江面上,赵长吉等人就得被拦下。
“呼……”过了铁链这一关,赵长吉轻轻呼出一口气,路程已经过了将近三分之二,眼下距离渡桥只剩不到二里。
赵长吉扯了扯系在腰间的绳子,不一会儿,同样腰间拴着绳子的王二狗就在戚云面前的水里露出了脑袋。
“赵大人,您叫我?”王二狗抹了一把脸问道。
“嗯,马上就到渡口了,再复述一遍计划。”赵长吉一边划水一边低声道:“我们划到渡桥三丈左右,我一拉腰间的绳子,你们立刻出水扔出手里的鱼油,然后马上藏回船下,抓住横梁收起小腿,以防敌军放箭,然后只要等待寿阳城里的姚大人拉我们回去即可,切记要抓紧横梁,明白了吗?”
“明白!”王二狗目光炯炯点头道。
“嗯,回去吧,对了,必要时可以舍弃那两艘假船。”赵长吉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道。
“是!”王二狗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继续前进,水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小舟推开掉落水中的残破盾牌与旗帜,故意歪歪扭扭地缓缓靠近渡桥。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八丈,五丈,四丈,三丈。
“准备……”赵长吉摘下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竹筒,取出其中的火磷丸,然后看向身后的戚云三人,“准备好了吗?”
“好了!”戚云吕方休小常州三人手握装着鱼油的陶罐低声道。
“嗯,”赵长吉点点头,再次嘱咐道:“出水就扔,扔完就回船底,千万不要在外面停留!”
“是!”三人答道。
“我数三个数,一起出手。”赵长吉低声道:“三、二、一!动手!”
赵长吉说罢猛扯了一下腰间绳索,同时与戚云三人同时从小舟左右两侧出水,“快扔———!”赵长吉一把甩去脸上的水珠,浮桥出现在视线之中的那一刻就捏碎了手中三颗火磷丸的蜡壳,登时就要朝渡桥扔去。
咔咔咔——戚云吕方休王二狗等人手里的陶罐儿全都砸在了靠西的那座渡桥之上,腥臭味儿还没扩散开来的时候,七个半大小子就再次潜回了水中。
王二狗刚回到船里就赶忙擦干眼睛透过小孔看向渡桥,“怎么,怎么没点着?”
而此时,桥上的齐军和两岸的齐军也已经反应了过来,“船下有鬼!放箭放箭!”一时间,密集的箭矢雨点儿般砸在船底,无数箭矢斜刺扎入水中,几乎贴着王二狗几人的脚底划过。
“快快快收腿收腿,小心被射到!”王二狗紧张地提醒道。
“二狗哥,渡桥还没着火吗?”韩笑双手攀着横梁奋力将腿收起,吃力问道。
“还没呢。”王二狗答道。
“怎么……怎么还没着啊!”胡岩听着头顶越来越密的箭矢声焦急道。
“再坚持坚持,应该快了,马上就能回去了!”王二狗随口安慰道。
跟他们一样着急的还有寿阳城望楼之上的一干陈军将帅。
陈叔陵眼见小船顺利漂到了渡桥左近,却迟迟不见燃起大火,不光如此,也不见赵长吉打出红色旗帜示意撤退,一时间急火上窜,两眼布满了血丝。
“怎么回事?赵长吉是负伤了么?”尚识途看不真切,疾声问身边的姚麒麟道。
姚麒麟一双紫瞳不但夜能视物,白日里也是明察秋毫,“嗯……赵长吉负伤了。”
赵长吉刚一出水,握着火磷丸的右臂就中了一箭,箭矢锋利,直接贯穿了赵长吉的右手大臂,赵长吉吃痛,右手一松,三颗火磷丸齐齐掉入水中,而负伤的赵长吉也被眼疾手快的戚云拉回了船下。
射中赵长吉的是游击将军曹华严手下的一个百夫长,他的百人队正好靠近渡桥西侧河岸,在他回头观察北岸战况之时,偶然间发现了淝水河心处四艘小船的异样——这四艘小船漂流的速度好像比水里其他的东西快了不少。
不过在如此激烈的战场上,这点儿发现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所以百夫长并未上报,只是时刻留意着这四艘船的动向,并且暗中捻弓搭箭以备不虞。
漂至渡桥三丈处时,赵长吉因为多交代了几句话,四艘小舟在水流之中停滞了片刻,这不寻常的变化立即引起了百夫长的警惕,“莫非是陈军水师偷袭?”想到此处,百夫长拉开弓弦瞄准了其中一艘小船的中间位置,而他刚刚把弓拉满,他箭头瞄准的位置就冒出了一个半大小子——戚云。
百夫长目光一凝就要放箭,可是就在此时,戚云身前的赵长吉一声大喊,让百夫长在这一瞬把目标换成了赵长吉。
戚云刚刚扔出装满了鱼油的陶罐,就被一片血花打在脸上,“赵大人!”戚云的反应极快,立即拉着赵长吉潜回了船下。
“您没事吧赵大人!”戚云三人疾声问道。
赵长吉忍痛折断箭尾,失血与疼痛让他脸色惨白,“没事……死不了,”赵长吉咬牙懊恼道:“可是火磷丸掉进水里了,我……我得去捡回来……”
“您都这样了咋去啊!”吕方休抓着赵长吉的手皱眉道。
“是啊,您伤口不能再沾水了!”小常州也关切道。
“不行!”赵长吉喘着粗气道:“任务还没完成,我……我必须去!”说罢一个发狠就要往水下潜。
“赵大人,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戚云在水里一把托住赵长吉后腰,一抹鼻子坚定道,说罢,也不等赵长吉同意,腮帮子一鼓深吸一口气就潜下了水!
“戚云!戚云!你给我回来!”赵长吉见状疾声喊道。
“放心吧赵大人,云子水性好得很!”小常州说着用双腿夹住赵长吉的双脚,奋力帮他把腿收起,因为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头顶和四周水面已经响起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声。
“小常州,分我一条腿,我帮你!”吕方休见小常州的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立即道。
赵长吉的双腿被二人夹起,他感受着双腿下面被齐军箭矢划过的道道水流,一面对眼前的两个孩子心生感激,一面担心起了戚云的情况。
戚云何等机灵,他情知四周已经被敌军弓弩覆盖,于是一个猛子直接扎进了河底,入水越深箭矢力道越差,再加上水流冲击,潜在河底的戚云反倒比藏在船底的赵长吉等人还安全了几分。
直到用手摸到了河底的淤泥,戚云这才睁开眼,朝着赵长吉刚才出水的大致位置看去,眼下的淝水相当浑浊,但是三颗鹅卵石大小,散发着淡白色荧光的药丸仍然非常显眼!
戚云一眼就看到了这三个光点,扒着河底石块靠到近前,三颗发光的鹅卵石表面还残存着刚刚被赵长吉捏碎的蜡壳,正是戚云要找的火磷丸!
“幸亏这玩意儿还挺好找。”戚云心下一安,伸手抓起三颗火磷丸就想浮出水面扔向渡桥。
可是此时小船附近的水面,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戚云相信,只要自己敢露头,敌军就能把他射成刺猬。
四下看了看,戚云灵机一动,攥着火磷丸贴着河底顺流向东潜去。
“二狗哥,火……还没烧起来吗?”何桃仁脸憋得通红咬牙道:“我快收不住腿了!”
“再坚持一会儿!快了快了!”王二狗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可是眼下他也只能胡说八道来安慰一下同伴。
戚云从满是箭矢划过的水中惊险游过,在穿过了一片阴影之后,戚云知道,自己已经游到了两座渡桥之间。
这里的水面安静得多,没有雨点一般掉落的箭矢,只有不停震颤的桥面带起的道道波纹,齐军弓弩手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四艘小船之上,根本没人注意两桥之间的这片水域。戚云抬起头,两道长长的阴影出现在戚云眼前,黑影时不时上下颠簸,人影闪烁,齐军将士正源源不断地撤离淝水南岸。
“若有机会,两座桥全都烧毁最好。”戚云也已经憋气到了极限,但两眼通红的他却突然想起了赵长吉的这句话,于是,戚云打定主意,在河底找到了一块石头踩住,身体缩成一团准备冲出水面。
“云子……云子咋还没回来。”吕方休吃力地帮赵长吉夹住腿,担忧地说道。
赵长吉也觉得时间有些太长了,他从腰间蹀躞带上摘下红色小旗递给小常州,“小常州……十个呼吸之后,戚云如果还没回来,你们就放下我,把旗子伸出水面,姚大人会立即把你们拉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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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那你呢?”吕方休死死抓住赵长吉的手腕道。
“嘿……”赵长吉惨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先去完成任务,再去找回戚云啊。”
“别骗我了赵大人,咱们一起回去!”吕方休疾声道。
“是啊!赵大人您得相信云子,他一定行的!”小常州焦急道。
赵长吉摆摆手,自顾自开始倒数,“十……九……八……”
嘭……一柄锋利的标枪突然贯穿了王二狗四人的小舟,闪着寒光的枪刃横在何桃仁和胡岩之间,险些削掉了胡岩的鼻子。
“二狗哥!桥还没烧起来吗?”韩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带着哭腔喊道。
“快了!真快了!”王二狗的心防也即将崩塌,但仍然安慰着同伴道:“我都已经闻见焦糊味儿了!”
“五……四……三……”赵长吉强行把红色小旗塞进小常州的手里,就准备下水拼命。
就在这时,船头的小孔之中突然爆射出耀眼的白光,旋即一阵鬼哭狼嚎传来,赵长吉还没来得及透过小孔看看外面的情况,一阵热浪就顺着小孔吹进了船箱!
“成、成了?”一直死死盯着外面渡桥的王二狗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成了!渡桥着火了!大火!”下一刻,王二狗声嘶力竭地喊道。
数个呼吸之前,戚云脚蹬河底石头蹿出水面,左手两颗火磷丸扔向右边渡桥,右手一颗火磷丸扔向左边浮桥,同时张大嘴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在火磷丸炸开之前就再次潜回了水下!
水面上齐军的鬼哭狼嚎通过河水传入戚云的耳朵里,被烈火焚身的齐军时不时落入他前后左右的河水之中,戚云小心地闪避着这些挣扎的落水者,朝着赵长吉所在的小舟游去。
“成功了!戚云成功了!”赵长吉兴奋道,或许是因为兴奋而心跳加速,赵长吉此时的脸上都恢复了些许血色。
“啊?真成啦?”吕方休惊喜道:“太好了,这样一来赵大人您就不用去拼命了!”
“嗯。”赵长吉笑道:“现在只要等戚云回来,咱们就可以撤了!小常州,准备给姚大人发信号!”
“是!”小常州紧紧攥着小旗开心道。
“成了!成了!”等得心急如焚的姚麒麟等人兴奋地呐喊道。
陈叔陵眼见两座渡桥同时暴起的浓烟烈火,激动得一拳狠狠砸在城墙的垛口上。
“姚麒麟,怎么还不把他们拉回来?”紧接着,陈叔陵就转身皱眉问道。
“回殿下,”姚麒麟赶紧答道:“赵长吉还没发出信号。”
“盯紧渡口处,一旦看到信号就火速接应他们返回!”陈叔陵疾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