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毅率部撤回寿阳城,淳于岑的部曲立即顶上,一口气都没喘完的皮信军阵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猛攻。
“将军,咱还要撑到什么时候啊!”皮信的亲兵一脸憋屈地喊道:“这陈军攻势没完没了,兄弟们都快拿不动刀了!”
“坚持住!”皮信双臂颤抖,勉强又射出一箭,“专心对敌!”
亲兵见自家将军态度如此,也不再抱怨,用手中弓箭朝陈军撒气。
“前面的他妈快点儿过!怎么这么慢!”等待过桥的一个齐军司马焦急喊道:“不能过就别过!别他妈挡着老子活命!”
曹华严皱眉看向三座浮桥,“呵……能快才他妈活见鬼了。”
眼下的浮桥不过是人扛竹子临时搭建的,竹竿本就圆润,沾水之后更滑,再加上竹竿之间免不了有些缝隙,如此一来走在上面自然极易滑倒,而站在水里的高大齐军更是苦不堪言,此时已是冬季,淝水寒凉,在里面站时间长了免不了瑟瑟发抖,况且还得扛着竹竿让同袍过河,身上沉重的盔甲虽然方便了他们在水中站立,但是也让他们逐渐陷入了水中淤泥,而在浮桥上逃命的齐军,则好像一柄柄百斤重的大锤,把他们像钉子一般往河泥里面砸!没过多久,本来只到自己胸口的河水就逼到了他们嘴边!
“噗……咳咳咳咳……”十几个扛桥的齐军口鼻呛水,被迫扔下竹竿上浮换气,本来就不好走的渡桥这下又有了几个半丈多的缺口。
“换人换人!”杜戏风也有准备,立即让后备齐军入水。
“他妈的,会水的直接游过去吧!”曹华严见状无奈喊道:“把盔甲脱了!抓着渡桥的铁链直接过!”
南岸齐军见状纷纷脱下盔甲扔在地上,抓着浮桥两侧的铁链往对岸爬。
靠着这个办法,齐军北撤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随着太阳落下,天边只剩下一些余晖,南岸这边就只剩下了游击将军曹华严和武卫将军皮信的两万多人在抵挡陈军。
几乎打了整整一天,双方将士都有些力竭,而皮信的部曲最为乏累,若非皮信始终在第一线以身作则,恐怕军阵早已崩溃。
“皮将军,你先撤,末将殿后!”曹华严找到皮信喊道。
“不行,我兵多你兵少,我先撤了你就撤不了了,你先撤!”皮信沉声道。
“那怎么行!”曹华严焦急道:“您要是撤不回去,我怎么跟大帅交代!”
“别废话了!快走!”皮信一把推开曹华严,顺便从曹华严的箭囊里抽出了几支箭。
曹华严见状也不再纠缠,一挥手率领自己的三千精兵开始渡河。
此刻,齐军主要将领都已经撤到了淝水北岸,领军副将贺拔伏恩、护军将军安陵威、武骑将军史沮山纷纷率领麾下亲兵围攻萧摩诃的却月阵,而武毅将军萧摩诃面对如此重兵进攻,竟然再次率十几骑精骑杀出却月阵,打了齐军诸将一个措手不及!
“让宣毅司马湛陀速速接应萧将军撤退。”吴明彻见状下令道。
“是!”长史岳合立即就要转身下楼。
“等等,传令中兵参军程文季,电威将军裴子烈,护军将军淳于岑,庐陵内史任忠,加紧围攻齐军,争取把皮信给我留下!”吴明彻沉声道。
“是!”
“杀——留下皮信吃酒席呀!”任忠笑着大喝道。
眼看齐军节节后撤,陈军士气高涨,四位将军三面围攻之下,皮信的军阵苦不堪言,伤亡再次猛增。
“大帅!萧摩诃的却月阵退了!”武骑将军史沮山疾声道:“要不要追击?”
“追什么追!”皮景和铁青着脸道:“陈军上船之后你怎么追?让将士们下水游泳不成?”
“大帅所言甚是……”史沮山吓了一跳,赶紧附和道。
“贺拔将军何在!”
“末将在!”贺拔伏恩赶紧策马来到皮景和面前,“大帅有何吩咐?”
“由你负责重整各部,该合并的合并,该裁撤的裁撤,把还有战力的部队带到河边防备陈军渡河,统计剩余的粮饷,诸般事宜权由你一人决断!”皮景和肃容道。
“这……全交给我,那大帅您——”
“本帅要去接回武卫将军!”皮景和说罢拨转马头直奔东津渡口。
“大帅——”中磊将军游楚绥闻言瞪着眼珠子喊道:“危险啊!我等怎能让大帅亲自涉险?末将愿替大帅接应武卫将军!”
“大帅!末将也愿往!”护军将军安陵威道。
“不可!”皮景和沉声道:“皮信乃老夫亲子,此亦是老夫私事,不可因私废公!各位将军不必多言,若老夫回不来,一切军务皆由贺拔将军定夺!”说罢,一把夺过游楚绥的雕弓,策马直奔东津渡口。
“大帅——!”齐军众将见拦不住皮景和,只好按照皮景和所言,紧急开始整顿乱军。
“杀!”皮景和仅仅率领三百亲兵返回南岸,加入到皮信的军阵之中。
“父亲!”皮信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子来到自己身边,“您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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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废话,专心对敌!”皮景和捻弓搭箭箭不虚发,一时间射得陈军抬不起头。
大帅亲自率军殿后,皮信的军阵见状士气大振,连番苦战,至少大帅没有抛下他们不管。
“哟呵?上阵父子兵啊!”任忠笑道:“那就别走了,都留下吧!”
皮景和入阵不光提振了齐军士气,同样也让陈军眼中放光,北齐三十万大军主帅的脑袋值多少银子,陈军将士不知道,但是他们知道,肯定自己三辈子也花不完。
“杀——留下皮景和父子,生死不论!”陈军军官们振臂高呼,陈军将士两眼放光,榨干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猛攻齐军!
“他妈的,陈军疯了,扛不住了!”一个齐军百夫长害怕道。此刻南岸的齐军军阵只剩不足五千,即便都是皮信麾下精兵,也难以抵挡陈军如潮的攻势。
“将士们!顶住!”皮景和从怀里掏出阻碍他拉弓的铜镜,狠狠扔在地上,须髯飘飞迎风放箭,英勇非常!
“不行了,快让大帅少帅撤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皮信的行军司马赵诚,对皮信的亲兵参将马又良道:“我带兵殿后,你带大帅少帅快撤吧!”
“要留下也是我留下!”马又良闻言瞪眼道:“嫂子和侄子还在潞州家里等你回去呢,赵二哥你——”
“老婆孩子就托付给你照顾了!”赵诚疾声道:“大帅少帅对我有知遇大恩,今日就是我报效的时候,快去!别逼我跟你翻脸!”
马又良见状,只能狠狠一跺脚,带着几百亲兵钻到了皮景和父子身边。
“大帅少帅,快撤吧!”马又良道:“您二位对得起弟兄们了!”
“不急,让兄弟们再撤撤,再走不迟!”皮景和一箭接着一箭,语气仍然非常沉着。
“……”马又良给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大帅少帅,得罪了!”说罢一挥手,七八个亲兵上前,夹住皮景和与皮信就往渡桥撤去。
“放肆!你们要造反不成?”皮景和怒道:“本帅砍了你们的脑袋!”
“过了河您随便。”马又良无所谓地笑道:“把我五马分尸也无所谓,但是千万别为难其他弟兄。”
皮信打了整整一天,早就没了力气,亲兵们几乎是直接把皮信抬过了渡桥。
“能撤的快撤!”行军司马赵诚喊道:“咱老赵给你们殿后!”
皮景和父子一走,南岸的齐军军阵立即崩溃,士兵们争相跳进淝水逃命,而交战之中的齐军绝大多数选择了投降,只有赵诚带着几十人拼死抵抗,直到被三根长矛贯穿胸腹,鲜血流尽也没有放下手中兵器。
“唉……”中兵参军程文季第一个率军杀到了南岸渡口,眼见皮景和父子撤回北岸,后悔得直敲大腿。
“别愁眉苦脸的程将军,”任忠赶到渡口笑道:“咋还赢了跟输了似的。”
“任将军说的是啊。”程文季展颜笑道。
“大捷——————”
“大捷——————”
庆祝声从东津渡口响起,迅速蔓延开来,陈军将士从地上捡起齐军的盔甲兵器扔到半空中,欢呼声震天动地!
“岳合,从各部之中抽调一万兵力沿淝水布阵,谨防皮景和去而复返。”望楼之上的吴明彻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旋即轻声吩咐道。
“是!”此时,望楼之上的将帅全都难掩兴奋之色,一个个互相击掌相庆,激动万分。
“传我将领——齐军俘虏暂时集中到金城看押,各部将士今日作战辛苦,晚上加餐,肉干儿火腿敞开了吃!让忠毅将军吴超带两万民夫打扫战场,其余将士回营休息!”
“是!”
陈军大营内,戚云等人的营盘中也是欢声笑语,三岔口和打头风高兴得上蹿下跳,戚云和司马廉使劲地互相拍着后背,周翔背起小常州原地转圈儿,整个营盘差点儿让小子们把房盖儿给挑开。
淝水南岸欢声动地,北岸自然是垂头丧气,领军副将贺拔伏恩草草清点了一番,此战减员六万有余,战马损失上万,盔甲器械粮草损失不计其数,而运到北岸的粮草只够剩余部队吃十日左右。
“唉………………”皮景和望着淝水对岸的寿阳城无奈一叹,“贺拔将军,请将此战情况如实禀报朝廷,一切责任由老夫一人承担……”
“大帅,陈军诡计多端,吴明彻人老成精,您能保全我军大部分战力,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怪罪。”贺拔伏恩小声道。
“败军之将,怎敢邀功。”皮景和淡淡道:“至于怪罪与否,全凭陛下圣心独断。”
八公山下,二十万齐军垂头丧气,在齐军一干将帅的安排下草草扎营,埋锅造饭。
“吴明彻还真不简单。”观棋拳掌相击兴奋道。
“是啊,以少胜多,还打得如此酣畅淋漓,吴明彻不愧是一代名将啊。”崔道长捻须笑道。
向天歌嘴角带笑,揉着手中羊脂玉佩若有所思。
“各位施主,你们还有心思开心?”戒嗔禅师突然不合时宜地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了禅师?”观棋笑道:“北齐战败,我们还不能开心一下了?”
“贫僧并非此意。”戒嗔禅师皱眉道:“你们没注意到吗?眼下齐军二十多万人撤过了淝水,围绕着八公山驻扎,也就是说……我们下不了山了!”
“呃……”向天歌三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向天歌尴尬道:“还,还真是哈……”
“无量天尊,这可如何是好……”崔道长苦笑道。
“实在不行,在山里先躲着吧。”观棋勉强笑道:“这么大的八公山,咱就是打猎也应该饿不死,吧?”
“唉……”戒嗔禅师无奈道:“也只好如此了。”
入夜,陈军将士酒足饭饱,安然如梦,齐军则只能裹紧衣服听着淝水声艰难入眠。
中磊将军游楚绥刚刚安顿好麾下将士扎营,将睡未睡之际,却听见寿阳城方向似乎有歌声传来。
歌声不大不小,借着淝水水面的回音,刚好能听得清,歌者嗓音稚嫩,似乎还是孩子。
“小子们,立功的机会又来了啊!”尚识途拿着一卷卷轴来到戚云等人的营盘笑道。
“啊?啥活儿啊尚大人?”三岔口第一个从地上蹿起来兴奋道:“这回是烧哪座桥啊?”
“去去去,你小子就知道个烧桥。”尚识途一个脑蹦儿把三岔口弹得后退好几步,“这回的活儿啊,同样十分重要,但也简单得很!”
“尚大人您快说啊,别卖关子了!”司马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说道。
“是啊是啊,您快说啊!”王二狗等人也激动道。
“嘿嘿,”尚识途摇头晃脑地把卷轴背到身后,“两个字——唱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