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曲儿？”小子们闻言眼珠子瞪得老大，“这……这叫个啥重要任务嘛。”宋凡闻言撇嘴道。
“嘿！咋的？唱曲儿怎么就不重要啦？”尚识途摆出一副教书先生的架势，咬言咂字儿地说道：“俗话说得好啊，这市井百业，各出人才，这曲儿要是唱得好啊，也能临阵退敌呀！咱就说那楚汉相争——”
“对对对，这段儿我会！”三岔口闻言眼前一亮，随手抄起半块儿木头往地上一拍——
“天纵豪情万丈，生来气贯三吴，百二秦关如铁筑，视若吹灰俎上鱼，戟横万骨枯。
勒马自封王霸，息兵笑划疆图，歃血为盟情意重，怎奈刘邦非丈夫，隔江绝唱书！”
一首定场词下来，一百人的眼睛耳朵就全被抓了过来，就等三岔口往下开书。
“话说那秦朝末年，朝纲不振群雄四起，在那楚国出了一位大英雄，姓项名籍字羽，此人目生重瞳板肋球筋，力能扛鼎气压万夫！只因秦二世荒淫无道，才引出那陈胜吴广大泽乡揭竿而起，那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兵起义反秦，巨鹿一战破釜沉舟，打得章邯三十万秦军俯首纳降，灭暴秦，复诸侯，分裂天下威震四海，自封为西楚霸王。
此时又出了一人，姓韩名信，投效在霸王麾下，霸王未能重用，仅以执戟郎授之。到后来，张良卖剑访韩信，韩信改投了刘邦，又有萧何月下追韩信，这才引出汉中登台拜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九里山十面埋伏困住了霸王。
暗中又有那张良张子房乔装改扮混入楚营，手捻玉箫将那楚歌来颂，端的是情何哀切，透入骨中，离散英雄之心，消磨壮士之气——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高一声低，五音不乱，六音合鸣，其歌曰……”
三岔口正说得吐沫星子横飞，身后的王二狗却扯了扯他的袖子，“哎呀咋了嘛二狗哥，我这正说得——”
王二狗朝他一努嘴，三岔口往身后一看，只见尚识途抱着肩膀靠着柱子上，眯缝着眼扁扁着嘴看向自己，表情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生气。
“接着说呀三岔口！”胡岩听得兴起，随口催促道。
宋凡一推胡岩的胳膊，胡岩这才反应过来，眼下谁才应该是主角。
“哎嘿嘿嘿……”三岔口舔着个脸朝尚识途笑了笑，“尚大人，您、您接着说，接着说……”
“哎——”尚识途笑着一摆手，“我说啥呀，我哪有‘胡吹海哨真君’能白话啊？来来来三先生，您接着说，我听着。”
“别别别我嘴里哪有一句有用的，还得是尚大人您呐！”三岔口赶紧溜须道。
“对啊对啊，您不是说这次的任务是唱曲儿吗？唱啥曲儿？给谁唱啊？”戚云赶紧接茬儿道。
“哼哼……”尚识途笑着白了三岔口一眼，“看在戚云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收拾你了，以后嘴上有点儿把门儿的，别谁的话都敢接。”
“哎是是是。”三岔口笑嘻嘻道。
“其实说起来呀，三岔口刚才说那段儿书，跟这个任务还真有点儿关系。”尚识途掂着手里的卷轴笑道：“楚霸王项羽被围垓下之时尚有十万将士，张良夜半让汉军唱起楚歌，勾起楚军乡情，导致军心崩溃的故事你们知道吧？”
“知道，四面楚歌。”伍牧答道。
“哎，对咯！”尚识途满意笑道：“这一计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四面楚歌。”
“噢……”戚云眼珠一转好似明白了什么。
“戚云，你可是懂了？”尚识途挑眉笑道。
“我，我瞎猜的，不一定对。”戚云挠头笑道。
“没事儿，说说看嘛。”尚识途也不着急，抿嘴笑道。
“是不是让我们像垓下之战中的汉军一样，夜里朝着淝水对岸的齐军唱唱他们家乡的曲子，扰乱他们的军心啊？”戚云试探道。
“哎，你小子脑瓜还真是够用！”尚识途赞赏道：“就是如此！”说罢从背后拿出卷轴展开，“这是王府记室韦谅韦大人临时编的唱词，你们的任务就是等夜深之后，朝着淝水对岸给齐军唱这个思乡曲儿，明白了吗？”
“哦……”小子们恍然。
“尚大人，唱曲儿需要几个人啊？”王二狗问道，他觉得这个任务也用不着他们一百人都去。
“要二十人。”尚识途叉着腰挺起胸脯昂然道：“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们挣来的机会哦～”
“还得是尚大人对我们好呀！”
“那是那是，尚大人可不是一般人呐！”
小子们见状立即笑嘻嘻地吹捧道。
尚识途被吹得心满意足，这才大手一挥，“好了！现在说一下这二十人的选拔标准——金陵口音不能太重，会点儿北方话更好；嗓音不能太糙；唱曲儿不能跑调。好了，符合条件的到我身边儿来备选。”
小子们闻言琢磨了片刻，立即有三十多人站了过来。
戚云本来跟司马廉一同起身要去备选，可是见足有三十多人往前走，迟疑之后选择坐回了原处。
“嗯？”尚识途看在眼里，出言问道：“戚云，你不来么？”
“我唱曲儿一般。”戚云笑道。
“没有啊云子，你唱得不是挺好的嘛。”参加备选的打头风道：“我唱的还不如你呢。”
“我……白天的时候在水里时间长了，有点儿冻着了。”戚云说着还装模作样打了个喷嚏，“嗓子不行，一起唱曲儿的话，怕把你们带跑偏了。”
“嗯，行，那你歇着吧，这么多人不差你一个。”尚识途笑了笑说道，戚云那点儿心思他心知肚明，什么嗓子不行，不过是不想把风头占尽，怕别的小子们心里不平衡罢了。
“来来来，你们每人给我唱几句，合适的就留下。”尚识途展开卷轴道：“打头风你先来。”
“啊？”打头风瞪眼尴尬道：“尚、尚大人，这、这字儿我认不全啊……”
“哦，把这事儿给忘了。”尚识途扶额道：“那伍牧先来吧。”
“是，尚大人。”伍牧走上前来，认真看了一遍唱词，“韦大人这字写得可真好！”伍牧佩服道。
“那当然。”尚识途笑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来做主——你把唱词给他们都教会了，这幅字就归你了。”
“好，谢谢尚大人，我一定尽力！”伍牧兴奋道。
“嗯，唱几句我听听。”尚识途道。
“是。”伍牧调整了一下情绪，张口就唱。
“嗯，不错。”尚识途道：“下一个打头风，你就唱刚才伍牧唱的那几句就行，词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打头风点头道，随即也唱了几句。
“你这情绪不对。”尚识途点评道：“要悲伤一些，勾起齐军的伤心事儿。”
“哦哦哦，懂了！”打头风随即又唱了一遍。
“嗯，可以了，下一个。”尚识途道。
最终，三十多个小子被留下了二十三个。
“呃……”三岔口数了三遍人数，“尚大人，好像多了三个啊。”
“没事儿，多几个少几个不打紧。”尚识途道：“你们抓紧时间把词儿背下来，距离亥时还有约摸一个时辰，应该来得及。”
于是，亥时一刻，伍牧打头风三岔口等二十三个孩子被尚识途带到了靖淮门城头，对着淝水对岸开始唱曲儿。
走街串巷唱曲儿要饭乃是叫花子的看家本事，博人同情伸手讨钱惯了，调动起悲伤的情绪自然也是信手拈来，再加上韦谅这唱词写得着实不赖，齐军将士的思乡之情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本来齐军这边营寨扎得就比较潦草，大量的士兵只不过是裹紧衣服，露天睡在草丛里而已，再加上深秋初冬之际夜风凛冽，本来就难以入眠，如今寿阳城上的歌声一起，白日里浴血拼杀都不曾落泪的齐军将士，此时竟然把脑袋埋进肩膀轻轻啜泣了起来。
继秦州之后又经历一场大败，北齐司闻曹几位值阁使同样夜不能寐，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褐衣值阁使阿泰也满脸愁容，一边望着夜空发呆，一边听着寿阳城飘来的曲子打着拍子。
“九月天寒兮四野飞霜，风寒水冷兮孤雁悲怆；
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坚执锐兮久立边疆；
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房；
虽有余田兮谁与之守，邻家酒热兮孰与之尝；
白发依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
魂魄悠悠兮枉知所依，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
当此永夜兮追思退醒，及早散去兮免死殊方；
我歌岂诞兮天谴告汝，汝其知命兮勿谓渺茫；
大陈有德兮降兵不杀，哀告归寄兮放汝翱翔；
切勿执迷兮粮草难继，负隅顽抗兮玉石俱伤；
吾之歌兮散汝军，汝之命兮当珍视；
我非胥兮品丹阳，我非邹兮歌燕室；
仙音彻兮通九天，北风起兮亡齐日；
齐将亡兮汝焉归，时不待兮如电疾；
歌兮歌兮三百字，字字句句有深意；
凭君莫作等闲看，入耳关心当牢记……”
阿泰嘴巴微微开合，似是在跟着清唱，也似是在品味歌中深意，他身边的阿改则是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生闷气，终于一个翻身坐起，愤怒地看向寿阳城。
“怎么了弟弟？”
“咿咿呀呀的烦死了！睡不着。”
“那你想怎样？”
“我他妈想摸到城头上宰了这些个小崽子！”
“算啦……”阿泰拍拍弟弟的肩膀，“咱找个清净所在睡觉去，跟几个孩子较什么劲呢……”
“可是再让他们这样唱下去，军心都要崩溃了！”
“呵……这军心到底是被人家打崩溃的，还是被几个毛头小子唱崩溃的，你心里没数么？”
“这……哼！”
“要是白天咱们打赢了，这帮孩子唱什么都白费，这不是输了嘛……”
“…………”
“睡吧，可别忘了，就算皮大帅与吴明彻的仗打完了，咱们和赤羽营的账可还没算完呢，养好精神，有你出气的时候，大半夜的让几个孩子气得火冒三丈，幼稚，跌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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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城中，王琳麾下的几百亲兵难得吃饱喝足，此时睡得又香又甜，只有王琳一人抬头看着星空，听着小子们的曲子默默流泪。
自少时读书习武，直到如今以北齐巴陵郡王的身份被俘，王琳戎马倥偬已历三十余年，转战南北纵横四方，三十年间，他身边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到底有多少人因自己的雄心壮志而曝尸荒野、埋骨他乡？如日中天之时，王琳不屑去想；狼狈逃命之时，王琳不敢去想；而现在，王琳兵败被擒，终于有了时间好好想想。
王琳的记忆超群，能记住手下千余将佐的姓名籍贯，甚至是出生年月，这让他指挥部队之时能做到如臂使指，也让他深得军心。可是如此能力也会反噬，历经数次失败之后，噩梦之中向他哭泣索命的冤魂，王琳也全都认得他们姓甚名谁，此等痛苦堪称撕心裂肺，绝非一般人能够理解。
自儿时读书识字起，王琳便对汉昭烈帝刘玄德崇敬不已，学他的仁义宽厚，知人待士；学他的刚毅坚韧，百折不挠；学他的志存高远，不甘人下。所以，王琳也如同刘玄德一般得人死力，如同刘玄德一般再扑再起，但是，他也如同刘玄德一般不为曹孟德所容。
回看自己这大半生，南陈开国皇帝陈霸先，就该是自己宿命之中的曹孟德。侯景之乱，王琳也曾与陈霸先并肩作战，后来，陈霸先废梁建陈登基践祚，王琳则选择拥立萧庄为帝，从同舟共济到势不两立，从屡战屡胜到全军覆没，从依附北周到转投北齐，王琳经历了数次大起大落，一路辗转，从一方诸侯到寄人篱下，王琳失去了无数的城池、财宝、将士、名声，但是唯独没有失去过信念——像昭烈帝刘玄德一般翻然翱翔，无人能制，像刘玄德一样成就事业，受人敬仰。
然而一路走到今天，前路已尽，回望来时路，却又满是鲜血与白骨，王琳站在路的尽头猛然惊醒，无数将士用血肉为自己铺就的通天路，到头来竟然如城头孩子们嘴里唱的那般——付之荒唐。
“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付之荒唐……”王琳眼中，星光混杂着泪光，声音中愧疚裹挟着懊悔，断断续续地跟着歌声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