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怎么不睡觉？还唱上了，兴致不错啊。”陆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起身来到王琳身边轻声道。
王琳转过头看向陆纳，“兄弟，后悔过么？”
“哎呦！”听王琳叫自己兄弟，陆纳受宠若惊地拔直了脊背，“将军，您……您刚才问我啥来着？”
“我问你，后悔过么。”
“嗨！”陆纳轻笑道：“活了半辈子，谁还没有几件后悔事儿呢。”
“咱们在荆州的时候，我喜欢驿馆值更老头儿他家的姑娘，但那时候年轻啊，一直没说出口，谁想到后来再也见不到了呢。”
“还有啊，去年冬节的时候我跟老蔡打赌，把将军您送我的两把镔铁腰刀输给他了，哎呦我当时肠子都悔青咯。”
“再说有一回咱去打猎，射那只吊睛白额大老虎，我当时要是不犹豫那一下，潘纯那小子屋里那张虎皮不就是我的了么？”
陆纳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好像个唠起嗑儿来没完没了的村妇，完全不像个刚刚被擒的败军之将。
“我是说……”王琳摆摆手打断道：“跟了我，后悔么？”
“啊？啊……”陆纳一脸惊诧，根本没想到王琳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仔细看了看王琳的表情，才确定了自家将军并非跟他开玩笑。
“呼……”陆纳朝着星空吸了口气，换了个轻松又严肃的表情爽利答道：“不后悔。”
王琳看着陆纳的眼睛不说话，对他的回答表示怀疑。
“嘿嘿……”陆纳笑了笑，“我就知道这么说您肯定不信。”
王琳仍然不说话，等着陆纳说下去。
“肯定有新兵蛋子跟你说过，投在您的麾下不会被克扣粮饷，不会因为大字儿不认一个而被欺负，也不会在战场上被当做弃子自生自灭，所以愿意跟着您，当然，能做到这三样儿的全天下可能也没几个，但是要我说啊，他们都没说到点子上。”
“就拿我陆纳说吧，可不是我吹，凭我这身本事，南陈北周北齐那么多将帅，随便到哪位麾下应该也能混个裨将长史当当，混个安稳日子不成问题，可是，我为啥愿意跟着您呢？因为您真拿我当个人看。”
陆纳说到此处一笑，眼中的星光晶莹而明亮。
“要是论出身，我姓陆的啥也不是，但是这点儿骨气还有，摇尾巴讨来的金骨头，跟朋友递过来的半个馒头比起来，我宁愿选那半个馒头，即便馊了我也吃得开心！”
陆纳轻轻站起身，看了一圈儿躺在地上和衣而卧的亲兵，抬手指了指一个呼噜声最大的，“不光是我，黄成福这小子，过生辰那天您特意找到他，往他怀里塞了个鸡蛋，感动得这小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鸡蛋放臭了都没舍得吃，还找了个工匠，想给鸡蛋塑个泥胎贡起来，结果鸡蛋被工匠不小心弄破了，这小子差点儿拔刀把人家给砍死，四五个人才把他拉住。”
“哎……”王琳闻言苦笑，“不就是个鸡蛋么，这小子。”
“不是鸡蛋的事儿。”陆纳摆手道：“一个鸡蛋高低也不至于让黄成福乐得像个傻子，让他如此小题大做的，是被看见，是被重视。”
“一个大头兵，能让堂堂骠骑将军、麾下好几万人、住那么大宅子的王琳大人记住生辰，还特意亲自送个鸡蛋，这份儿‘看见’，是挣多少银子、吃多少佳肴都不能比的。”
陆纳叹了口气，叉着腰歪着脑袋看向星河，“人生匆匆几十年，他妈痛快一天是一天，更何况，跟在您身边的每一天，我们过得都他妈痛快极了。”
“谢了兄弟。”王琳听得心里暖和，轻声道。
“嘿。”陆纳闻言一笑，坐在了王琳身边，“其实投降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您在金陵那边儿那么多好友故交，吴明彻的大军里也有不少旧部，而且咱都投降了，估摸南陈朝廷肯定不敢轻易动您，但是给个闲职软禁起来估计是逃不过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就给您当个账房，秋天陪您打猎，冬天陪您喝酒，这样的日子也不赖啊！”
“你给我当账房？”王琳笑道：“那我这点儿家底儿不得让你搬空了？”
“所以您得警醒着点儿啊。”陆纳笑道。
孩子们的歌声中，王琳与陆纳是为数不多能笑出来的人。
尚识途带伍牧等人回营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唱了将近两个时辰。
戚云从睡梦中醒来，揉揉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有点儿发懵地看着一个劲儿喝水的司马廉。
“唱完了？”
“啊……”司马廉嗓音沙哑得像碎瓷片划烂门框，“完啦。”司马廉表情痛苦，多一个字儿都不想说。
“唱了多长时间啊？哑成这个德行。”戚云忍笑皱眉道。
“俩，俩时辰。”司马廉又喝了口水苦着脸道：“这还是分成三组轮流唱的，要不然呐……”
“行行行别说话了快睡吧。”戚云帮司马廉顺了顺后背，拉进了被窝。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齐军彻夜难眠，可是太阳却不管这些，仍然按部就班地慢吞吞出于东山之上，根本不在乎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齐军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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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景和自然也没有睡，晨光照在脸上，将他的疲倦与潦草暴露无遗，花白凌乱的鬓角混入了几叶枯草，眼角的青淤也并非全是因为熬夜，而在皮景和最需要整饬仪容的时候，他的手里却没有了那块时常把玩的铜镜。
“大帅，吃点儿东西吧。”奉车都尉杜戏风端来一碗粥轻声道。
皮景和接过粥碗，囫囵喝了一大口，没怎么嚼就直接往喉咙里咽，“山北淮水的渡口可探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杜戏风低声道：“八公山西北大山镇附近最为合适，大山镇与凤台县隔淮水相望，中间的凤台码头与大山镇渡桥都能过河。”
“嗯。”皮景和眼皮耷拉着点了点头，“准备事宜还是交给游击将军曹华严，去安排吧，顺便把武卫将军叫来。”
“是。”
武卫将军皮信来到皮景和身边，右臂被绷带吊在胸前，很像他爹耷拉着的眼皮。
“要不要紧？”
“没事儿，箭射得太多了而已，没伤着骨头。”皮信晃了晃右手道。
“嗯，坐。”皮景和微微点头，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让你在八公山东面布置的军阵，弄好了没有？”
“弄好了，三万兵，三层纵深。”皮信说到此处不解道：“父亲，我们不是马上要撤兵了么？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劲布置军阵？”
“呵呵……”皮景和嘴角抖了抖，轻声道：“眼下可不是撤兵的时候。”
“这是为何？”皮信凑上近前低声道：“昨夜寿阳城小孩子的歌唱得军心涣散，父亲你不会不知道吧？即便军心仍旧可用，军粮也就只能再支撑十几日而已了呀！”
“贺拔伏恩给朝廷送军情塘报的亲兵出发了没有？”皮景和却根本不理儿子的疑惑，问了个看似不搭边儿的问题。
“……昨晚就出发了。”皮信只能答道：“贺拔伏恩还主动找到我，斟酌战报的说辞，然后当着我的面封蜡，又当着我的面交给了亲兵。生怕我有什么误会。”
“嗯。”皮景和闻言伸手把儿子拉到近前，“你立即再写一封塘报，就说我军虽然败了一阵，但仍有二十万兵力堪用，只是粮草不济，请朝廷再划拨一些粮秣，以资再战。”
皮信闻言瞪大眼睛差点儿从地上站起来，“爹，您还要跟陈军再战啊？有这想法您早干嘛去了？昨日我军依仗兵力优势，与陈军殊死一搏的话，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可是咱已经撤过了淝水，军械军心已经大打折扣，这种局面您又要跟吴明彻决一死战了？这仗能打吗？”
皮景和不动声色地把儿子摁回地上，抬起眼皮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打？打个屁，你个糊涂车子。”
“那不打您跟朝廷要粮草干什么？”被自己老子一骂，又吃了个白眼，皮信本能地气势矮了一截，但嘴上还是争辩道。
“我要的是粮草么？儿啊，多用用脑子吧，你爹我要的是自己的脑袋，和咱们皮氏一门的平安！懂不懂？”皮景和的语气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皮信闻言愣在原地，父亲的话他还真就没听懂。
“我问你，”皮景和合上眼皮低声道：“贺拔伏恩传的陛下那道口谕——无论江淮之地守住与否，都要以保全大军为第一要务，朝廷可有明旨？”
“这种口谕怎么可能有明旨？”皮信低声道：“未战先思退，这可是极其打击士气——”
“我问你有没有！”皮景和皱眉道。
“没有。”
“既然没有明旨，那如果为父此时带兵撤回邺城，朝廷翻脸不认人，要治我一个损兵折将丧军失地之罪，可怎么办？”皮景和的声音逐渐冷厉起来。
“这——”皮信闻言脊背发凉，“朝廷、陛下……应该不会……”
“应该？”皮景和轻蔑一笑，“连宗室第一名将兰陵王都说杀就杀，咱们皮家与陛下的关系，难道比兰陵王与陛下的血缘还近不成？”
皮信低下头，不再辩驳，皮景和见状轻叹一声，缓缓道：“为父此举虽然有违为臣之道，但眼下时局纷乱，圣上喜怒无常，君威难测，为宗族考虑，也不得不如此啊……”
“所以，父亲您向朝廷要粮，是想倒逼陛下亲自下诏，让父亲您领兵撤回？”皮信低声问道。
“嗯。”皮景和点头道：“只要陛下撤军诏书一下，事后便不好再找我这个主帅的麻烦，如此一来才能免除被卸磨杀驴的隐患。”
“父亲，孩儿明白了。”皮信颇为疲惫地笑了笑，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亲兵把要粮草的塘报送回邺都，安排军阵，然后把整军再战的消息撒出去。”
“去吧，注意休息，我估计吴明彻应该会见好就收，不会死缠烂打，他过河偷袭我军的概率不大，不用太过担心。”
“是。”皮信低声道。
陈军大营中军帐内，吴明彻与麾下诸将聚在沙盘周围，探讨善后事宜。
刚刚取得了决定性的大胜，中军帐内诸将有说有笑，气氛相当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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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为将者应该胜不骄败不馁，但是这回胜得可真是过瘾呐！”程文季搓着大手哈哈笑道。
“老程说得是啊。”忠毅将军吴超眼冒金光地笑道：“我昨天带着两万多民夫打扫战场，好家伙这次的缴获可是不得了啊！盔甲仪仗把三十几个营盘塞满了都没放下，粮饷把寿阳城的粮仓塞了个满满登登还有富裕，战马上万匹，还大多数是带着马铠的！好家伙，往回赶的时候我嘴都要乐歪歪了！”
“你啊，小富即安！”贞威将军徐敬成笑道：“不就是点儿战利品么，你那眼珠子都放光了，没吃过肉是怎么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诸将笑得差不多的时候，吴明彻才伸手虚按了按，“岳合，让军中通算尽快清点我军缴获，统计完成之后，由中护军吴俊连同此战塘报一并发往朝廷。”
“是，是。”
“呃，大将军，现在就写战报是不是早了点儿？”左卫将军樊毅道：“皮景和毕竟还有二十几万军队，今早还听淝水对岸的齐军扬言要重夺寿阳城呢。”
“嘿！”庐陵内史任忠闻言拍了拍樊毅的肩膀，“你还是太实在，他们说啥你就信啥，皮景和有这本事，昨天怎么让咱打得屁滚尿流的？听他们吹牛吧。”
“任将军所言甚是。”武毅将军萧摩诃点点头道：“齐军大败一场，已然夺气，依我看已经没有了再战之力。”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是点头赞同。
“大将军，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中护军吴俊道。
“讲吧。”
“我军此次缴获军械粮草太多，末将打算将这些物资转移到寿阳城中安置，您看……”
“眼下寿阳百姓已经返回城中，哪里还有地方安置这么多物资？”吴明彻问道。
“所以，属下希望把金城与相国城中的齐军俘虏调到大营看押，腾出两座小城用来安置物资，眼下，金城之中只剩三千守军俘虏，北齐行台尚书卢潜、扶风王可朱浑孝裕，左丞李騊駼等要员就关押在大营之中；相国城本就是当年宋武帝刘裕为了北伐而打造的前进基地，城中仓库众多，用来储存粮饷再好不过。”中护军吴俊低声道。
“哦……”诸将闻言恍然。
“也是啊。”程文季笑道：“一帮子俘虏住城里，让咱们的将士住城外，哪有这样的道理。”
吴明彻也认可此言，“此举可行，将物资存放在城中也更安全一些，你命人收拾出几个干净的营盘，然后先把金城的三千俘虏清出去，至于相国城的王琳……”
吴明彻话语一顿，缓缓站起身，“军务不忙的可以跟老夫一起，去见见这位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