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下午,南陈中书舍人、谒者萧淳风亲率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寿阳城外的陈军大营。
“呵呵呵……萧使君,暌违半载有余,别来无恙啊。”征北大将军吴明彻率众将在营门前亲自迎接。
“半年不见,大将军风采依旧,实在是我大陈之福啊!”萧淳风满面春风,下马笑道。
“此地不是说话之所,萧使君一路辛苦,来来来,快进大营一叙!”吴明彻亲自把萧淳风一行让进了营门。
看着长长的队伍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物资车,中兵参军程文季兴奋地捅了捅贞威将军徐敬成的胳膊,“嘿!你说这回,朝廷得给大将军多大封赏啊?”
“这个嘛……”徐敬成闻言低声分析道:“秦州一战,圣上特许大将军以太牢礼节拜祭家乡祖坟,寿阳一战,无论是功绩还是斩获都强于秦州,那封赏应该也更高才是。”
“嘿,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程文季撇嘴道:“我还不知道比上次强?我是想知道强多少。”
“那我怎会知道。”徐敬成笑道:“反正萧使君都进营了,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嘿嘿,也是!”程文季笑道,“哎?敬成,你听见鸭子叫了么?”
“我好像是听见了。”徐敬成点头道,说罢看向程文季,二人脑海里同时回想起一道名菜,一种味道。
在众将的簇拥之下,萧淳风众星捧月般地进入了帅帐,不等程文季发问,萧淳风就开口道:“诸位将军,转战数千里,鲸吞尉破胡,以少胜多大败皮景和,克复万里江淮,端的是立下了好大的功勋呐!”
“呵呵呵,仰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才有如今光景啊。”吴明彻淡笑道。
“大将军不必过谦。”萧淳风起身道:“此次北伐大获全胜,大将军居功至伟,陛下自然不吝封赏。”说着,萧淳风竟然从怀里直接掏出了一份文书,“这便是陛下给诸位将军的赏赐,列位请看。”
说着,萧淳风将文书展开,众将闻言全都凑上近前看去。
“哎呀呀……这真是,真是——”程文季看过封赏简直兴奋得语无伦次,“陛下慷慨呀!”
“是啊,是啊……”众将看过之后全都难掩喜色,互相用眼神传达着恭喜之意。
“诸位也看见了。”萧淳风合上文书笑道:“陛下的赏赐极为丰厚,所以——”
萧淳风顿了顿,笑道:“所以还需劳烦将士们,筑起高台祭坛,将克复江淮之大功敬告天地,再由大将军领衔登台受赏,大阅三军,扬我大陈军威,如此才合乎礼法,也才配得上诸位的盖世功勋呐。”
“萧使君所言极是啊!”吴明彻沉声道:“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告天地一事至关重要,岳合——”
“属下在!”
“在城南筑造三层高的祭坛,需要几天时间?”
“回大将军,利用我军现有沙袋和木栅等物资,只需八千民夫,一日之内应该就可以完成!”
“好,好啊。”萧淳风闻言笑道:“一路之上下官算过,本月十五乃是黄道吉日,如果筑造祭坛只需一日时间,那正好可以赶在十五这天举办大典。”
“既然如此,岳合,许你调动两万民夫,尽快筑好祭坛,不要误了吉日吉时。”吴明彻吩咐道。
“遵命!”
祭祀事宜商定之后,始兴王陈叔陵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萧使君,父皇打算如何处理俘虏?”
“回殿下,”萧淳风恭敬答道:“圣上口谕:俘虏之人,去留随意。愿意留在我军中效力的欢迎;愿意留在江淮之地务农的,每人分配三十亩土地,免去三年赋税;不愿留下,想要返乡的,给三十钱路费,十日口粮。”
“不不不,本王不是问这个。”陈叔陵摇头道:“本王是问——王琳如何处理。”
“这……”萧淳风闻言犹豫,“关于王琳,圣上并未过多提及,只是说将北齐一干要员押回金陵,收监下狱……”
陈叔陵与吴明彻闻言,不禁同时皱起了眉头,“这还有点儿不好办了……”吴明彻摸着胡子沉声道。
“呃……”萧淳风刚到寿阳,自然不知道个中原因,“大将军,王琳再强,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个俘虏罢了,您与始兴王殿下这是……”
“萧使君有所不知。”吴明彻简单地把与王琳相关的情况解释了一下。
“原来如此……”萧淳风闻言恍然。
“既然父皇没有明旨饶王琳一命,那最好尽快把王琳押送回金陵,否则再这样下去,说不好还得出什么乱子。”陈叔陵低声道。
“殿下所言极是。”吴明彻点头道:“以目前的情况看,皮景和虽退,但司闻曹仍旧贼心不死,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还是早点送走王琳为好。”
“那不如,立即把王琳装进囚车,马上派兵押送回京!”太子舍人沈客卿出言道。
“不可,”陈叔陵晃了晃手中短棍道:“朝廷使者刚到,我们就火急火燎地把王琳押送回京,让军中王琳旧部们看见了,肯定会认为是朝廷对王琳动了杀心,搞不好会出乱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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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投降我军,自然该是我大陈将士。”沈客卿皱眉道:“当兵吃粮,效忠朝廷是天经地义的,他们若敢为了旧主作乱,依照军法杀一儆百也就是了,难道这两万多旧部还都敢兵变不成?”
“沈舍人说的也不能算错。”吴明彻严肃道:“但是一支军队可不可用,关键在于军心,《孙子兵法》有言: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若因王琳之事引起军中变故,致使王琳旧部被杀,让我军军心士气受损,那实在非仁非智,良将不为也。”
“不错,眼下情况,退一万步讲,控制住王琳旧部不成问题,多大的乱子也能处理,但是要想彻底拿住这两万多王琳旧部的军心,就需要费一些心思了。”陈叔陵轻声道。
一见陈叔陵出言,沈客卿立即施礼道:“下官思虑不周,殿下教训的是。”
陈叔陵闻言略微愣了一下,挥挥手让沈客卿起身,只是谈论问题而已,完全谈不上教训不教训。
“此事不需诸位将军费心,由老夫与殿下商议即可。”吴明彻吩咐道:“吴俊,你送萧使君去歇息,文季,你派人去通知宣毅司马湛陀,让他注意齐军动向,如果皮景和率军强行渡河的话,那就放几箭送他们一程就好,不必穷追猛打。”
“是,是。”
“好了,诸位各自回营吧,整顿军队,修缮武备,后日阅兵祭天,务必扬我军威!”
“遵命!”
众将散去,帅帐之中只剩陈叔陵与吴明彻二人。
“殿下可是已经有了预案?”吴明彻看着陈叔陵平滑的眉间,淡笑道。
“呵……”陈叔陵轻笑一声,“略有想法,还需斟酌细节。”
“殿下说说看,老夫为殿下参详。”
“好。”陈叔陵掂着短棍道:“后日的祭天与阅军乃是头等大事,届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大典之上,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王琳和其他北齐要员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如此一来,影响应该会小一些吧?”
“嗯……”吴明彻闻言,思忖片刻补充道:“还得提防司闻曹会不会搞鬼,这样——用黑布把所有囚车罩住,然后分批次运出大营,让司闻曹即便有心捣乱也无从下手。”
“大将军好算计。”陈叔陵点点头,“但是,以防夜长梦多,王琳还是要尽快送达金陵,出营二十里之后,其他囚犯走水路,押送王琳的人马单独走陆路回京。”
“嗯,如此一来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吴明彻轻出一口气,“那么押送王琳的人选……”
“由我麾下紫衣卫负责。”
“哦?”吴明彻闻言略感惊讶,“殿下不派赤羽营担纲么?”
“祭天阅兵大典更为重要,赤羽营留下,一则可以防备司闻曹扰乱大典,二则,与紫衣卫比起来,赤羽营声名更盛,让赤羽营留下吸引司闻曹的注意力,紫衣卫那边行事也更方便一些。”陈叔陵解释道。
“有道理。”吴明彻闻言微笑,“那便如此安排吧,劳烦殿下费心了。”
当晚,长史岳合就抽调了一万民夫,在寿阳城南,陈军大营以北的旷野之上开始筑造祭坛。
陈军将士大多都亲眼看见萧淳风队伍随行车队有多长,情知此次祭天阅军之后必有大量封赏,一个个全都欢欣鼓舞,而王琳旧部见朝廷使者到达大营之后,王琳也并未如何,心中略感安稳的同时,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后天的大典之上。
淝水南岸陈军热火朝天地施工之时,淝水北岸的皮景和也终于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连夜抢渡淮水。
宣毅司马湛陀发现之后,率水军舰队尝试冲击渡桥,但是被游击将军曹华严再次用铁锁横江之法拦住,见无法扩大战果,湛陀依照吴明彻的命令,以放箭骚扰为主,并未穷追猛打。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眼见淝水北岸的齐军撤得一个不剩,陈军二十万将士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这意味着持续半年的北伐终于大获全胜,意味着他们马上就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战场搏杀无非为了建功立业,如今功业已成,怎能不激动万分?
当然,八公山下还有北齐最后一支人马——司闻曹。
山坳里,司闻曹五位大人和十几个番子在密林之中藏身,从树叶的缝隙里看向欢声动地的淝水南岸。
“北周骁骑卫联系上了没有?”兰京低声问阿改道。
“联系上了,姜云溪回信,今日必到。”阿改低声道。
“呵呵,说起来,还挺有意思。”阿泰揣着手笑道:“那个南陈的卧底传讯用鸽子,咱们联系骁骑卫也用鸽子,这鸽子还真是忙呀。”
“用的又不是同一只。”阿改皱眉道。
“开个玩笑而已,老弟,别绷这么紧嘛。”阿泰笑道:“弓弦一直拉满,可是要断滴。”
说罢,阿泰看向兰京,“大人,你说咱这回,能请两桌客人,吃上同一碗鹌鹑茄子么?”
“我反复推演了十几次,也没有找到此次计划的破绽。”兰京沉声道:“但也有可能是当局者迷,阿泰,你可是发现了什么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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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阿泰摇头道:“我也推演了好多遍,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
“那你担心什么?”柳金庭问道:“计划如此周密,理应成功才对。”
“我只是觉得……”阿泰蹲在地上,吸了吸鼻子道:“这次咱们既要借鸡生蛋,又要一石二鸟,还要来个黄雀在后,有些太贪心了。”
“嘿……”乙弗修走过来跟阿泰蹲在了一起,“小赌小赢,大赌大赢,咱们现在可就这么一个机会,当然得逮住了往死里用。”
“倒也没错,是咱们司闻曹的风格。”阿泰笑笑,轻声道。
“既已定策,那就执行到底,莫要迟疑。”兰京沉声道:“首鼠两端乃是大忌。”
“明白。”阿泰笑笑道。
“来了。”阿改突然出声道,众人闻言,齐齐向山谷入口处看去。
正午时分,北周校事府骁骑卫叱奴组与司闻曹汇合,不过,只有四人。
一个时辰之前,姜云溪四人还在八公山山顶。
“头儿,这眼瞅着快到中午了,老何还没回来,司闻曹那边咱是去还是不去啊?”谢红叶一边向北张望,一边皱眉道。
“嗯……”姜云溪也是眉头紧锁,一方面担心何太急的情况,一方面又怕误事。
“要我说呀……”金日闲抱着娄金道:“老何要是赶不回来,咱就别去了,这一来北齐已经彻底败了,司闻曹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局面,二来,咱们此次的任务到目前为止也算完成了,足够交差的,那咱们还有必要替司闻曹卖命么。”
“而且老何不在,咱们的剑阵缺了个阵位,威力也不足嘛。”谢红叶附和道。
“不行,司闻曹那边还是要去。”姜云溪磕了磕烟袋,低声道:“听阿改的意思,此次他们的行动所图甚大,我们有必要参与其中一探究竟,而且即便发现司闻曹是要利用我们当炮灰,凭如今司闻曹的实力,我们要想走他们也未必拦得住,这事儿不用讨论了,就这么定了。”
谢红叶与金日闲闻言虽然沮丧,倒也没什么怨言。
“小牛鼻子,你怎么不说话?”谢红叶用脚尖儿踢了踢道人剑问道:“别是打坐打傻了吧?”
“无量天尊……”道人剑摇头道:“我听头儿的。”
谢红叶闻言翻了翻白眼。
“头儿,那老何怎么办?”金日闲问道:“如果咱们去找司闻曹了,老何回到八公山找不到咱们该咋办?”
“沿路给他留标记。”姜云溪道:“这样一来,也算是咱们留的一个后手。也能让司闻曹有些顾忌。”
“也只能这样了。”金日闲点点头道,说着就掏出匕首在身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行了,不等老何了,走吧,去跟司闻曹汇合,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筹谋。”姜云溪收起烟袋锅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