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潜的囚车同样外罩黑布,所以姜云溪几人也不知道囚车之内到底是谁,只知道此人肯定不是王琳。
“金老弟,确定这辆车里不是王琳么?”阿泰微笑低声问道。
金日闲闻言又摸了摸娄金的狗头,娄金甩了甩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看到没?”金日闲笑道:“我家娄金要是会说话都要骂街了,不是,肯定不是。”
“呵呵,还真是神犬呐,通人性。”乙弗修笑着赞道。
“南陈还真是够小心的。”阿泰眯眼看着押送队伍低声道:“囚车上罩着黑布,若非有骁骑卫的高手帮忙,咱们连王琳在哪支队伍里都确定不了。”
“是啊,要不怎么说陈叔陵这个皇子不简单呢。”乙弗修微笑道,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道人剑的后脑勺。
大典开始之后,八公山上的向天歌四人尴尬地发现,他们的位置看不清楚。
“呃……”向天歌红着脸挠挠头,“要不……咱换个位置去看?”
“阿弥陀佛,向施主,其实我等直接去寿阳百姓的队伍里观礼即可。”戒嗔禅师笑道。
“也没想到陈军会让百姓观礼嘛。”向天歌笑着起身,“那咱们走?”
“走!”崔道长三人跟着起身,往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之时,崔道长突然站住了身形,“哎?”
“怎么了道长?”向天歌险些撞到崔道长的后背,于是探头问道。
崔道长不搭话,蹲下身子摸着一块青石陷入沉默。
“这个符号……”观棋跟着蹲下身子,立刻看到了青石上的标记,“道长,您认得?”
“无量天尊,不瞒诸位。”崔道长点头道:“这是……贫道故友同袍所留,用来指示方向的标记。”
“哦?故友同袍?”向天歌闻言立即来了精神,他与崔道长互猜身份的赌局可快到日期了,但向天歌对崔道长的身份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这青石上故友同袍的标记至少算个头绪。
“这划痕如此清晰,看来应该是这两天刚留下的。”观棋道。
崔道长看着标记陷入纠结之中,片刻后打定主意,沉声道:“诸位,贫道打算顺着标记前去看看,就不与各位一同观礼了,抱歉。”说罢起身就要走。
“哎哎,道长!”向天歌立即出言叫住崔道长,“我跟你一起去怎么样?方不方便?”
“这……”崔道长站住脚步,还不等他回答,观棋与戒嗔禅师同时道:“我们也一起去。”
崔道长一愣,迟疑道:“诸位不去观礼了么?”
“与观礼相比,在下更担心崔道长啊。”向天歌笑道:“况且你我二人还有赌约在身,在下……在下对道长的身份,可还一直没什么头绪呢。”
“阿弥陀佛,大典不看也罢,道长只身前往,贫僧也不放心。”戒嗔禅师沉声道。
“我也是,您就带我们一起吧。”观棋笑道:“凭我们的身手,至少不会给道长您添麻烦嘛。”
“那多谢诸位了,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崔道长抱拳施礼疾声道。说罢顺着山路祭起轻功向山下冲去,向天歌三人见状立即跟上。
“道长,怎么这么急?”向天歌出言问道。
“这种记号,是给掉队之人留的,贫道同袍留下这种标记,至少说明他们现在人手不全,而我们训练的一种剑阵,必须由五人一起发动才能发挥出最大威力,所以眼下他们恐怕身处险境。”崔道长皱眉道。
“往好处想啊道长。”向天歌一边催动轻功一边笑道:“保不齐您的同袍已经归队了呢?虚惊一场也说不定的。”
“借向施主吉言吧。”崔道长沉声道:“但是不亲眼看见,贫道还是放心不下。”
“那咱就快点儿跟过去看看。”向天歌轻声道:“给道长解解心宽。”
与崔道长四人一样忙碌的还有赤羽营众人,寿阳城里,仅剩的十几个司闻曹番子在刀疤脸番子的带领下,与赤羽营玩起了捉迷藏,凭借对城中街道的熟悉,赤羽营虽然人多势众,武艺也远在他们之上,但一时间也被搞得焦头烂额,一会儿这边着火,一会儿那边冒烟,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辛文礼尚识途等人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被番子们带着疲于奔命。
“他妈的,这帮番子图什么?”尚识途咬牙骂道:“这么闹下去,不早晚被咱们抓干净么?除了恶心咱们之外还有啥用?”
“也可能就是纯粹想恶心人。”辛文礼啐了一口道:“祭天阅兵大典,那可是要上史书的大事,这要是让他们搅和乱了,让史官记上一笔,足够咱们大陈恶心好几十年。”
“那就来!抓死他们!”尚识途气道:“绝不让这帮番子得逞!”
此时,祭天仪式已经圆满完成,二十万军民齐声山呼万岁,远震数十里的声浪散去,谒者萧淳风气沉丹田,高声宣布道:“祭天礼成——————接下来,宣读陛下封赏诏书——”
号角声响起,二十万军民齐齐下跪听旨。
萧淳风展开圣旨,朗声读道:“诏曰:“寿阳者古之都会,襟带淮、 汝,控引河、洛,得之者安,是称要害。侍中、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平郡开国公明彻,雄图克举,宏略盖世。在昔屯夷,缔构皇业,乃掩衡、岳,用清氛沴,实吞云梦,即叙上游。今兹荡定,恢我王略,风行电扫,貔虎争驰,月阵云梯,金汤夺险,威陵殊俗,惠渐边氓。惟功与能,元戎是属, 崇麾广赋,茂典恒宜,可都督豫、合、建、光、朔、北徐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豫州刺史,增封并前三千五百户,馀如故。”
“老臣吴明彻领旨谢恩!”吴明彻恭敬叩首道。
“大将军,请受印信。”萧淳风微笑低声道。
吴明彻跪直身形,萧淳风随即从礼官手中接过车骑大将军印绶与豫州刺史大印,授予吴明彻。
吴明彻接过印信,放在身旁地面上,立即重新恭敬跪好,极为恭谨。
号角响起,然后落下,封赏继续。
“武毅将军萧摩诃,临戎对寇,志气奋发,所向无前,搴旗陷阵,齐虏丧胆,以功授明毅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封廉平县伯,邑五百户——”
……
“中兵参军程文季,临时谨急,御下严整,以功除散骑常侍、明威将军,增邑五百户——”
……
“庐陵内史任忠,自北伐以来,每战却敌,攻拔克取,扬威北境,以功授员外散骑常侍,封安复县侯,邑五百户——”
……
“贞威将军、吴兴太守徐敬成,加通直散骑常侍、云旗将军,增邑五百户——”
一件件青紫印绶交于一位位将军,彪炳着他们此次立下的功勋。
始兴王陈叔陵斜倚在望楼之上,一边听着道道封赏,一边把玩着那面皮景和钟爱的铜镜。
“鸭子熟了么?”陈叔陵突然问身边的戴温道。
“哦,哦哦,回主上,应该熟了,属下这就去给主上拿一只上来。”戴温笑道。
“不是我吃。”陈叔陵淡淡道:“调五十只鸭子给那一百个孩子。”说到此处,陈叔陵微笑道:“让他们记住,这胜利的滋味。”
“哦——”戴温闻言恍然,旋即笑道:“是,属下这就去!”
此时,戚云等人刚刚在各处厨房帮忙打杂回来,全都骑在营盘的木栅顶端,抻着脖子看大典。
戴温带着五十只用荷叶包裹的鸭子来到营门前,恰巧遇到了因为负伤而留下看孩子的赤羽营小旗官赵长吉。
“戴卫率!”赵长吉不意戴温会带人前来,赶紧起身施礼。
“哎哎哎别客气,还没好利索呢,别动着伤口。”戴温和煦笑道:“正好你在这儿,殿下特批五十只鸭子给娃娃们解馋,我跟他们也不熟,还是交给你吧,记着给孩子们解释解释这鸭子的来历啊。”
“是!”赵长吉微笑道。
戴温一摆手,身后的紫衣卫们把荷叶包放在营门前,旋即转身随戴温离去。
赵长吉朝营内吹了个口哨,“小子们,过来过来!”
孩子们闻言,纷纷跳下木栅跑了过来,“啥事儿啊赵大人,哎?咋这么香啊?”
“两人一组,给我站成三排!”赵长吉也不解释,叉着腰笑着下令道。
小子们闻言,立即站好队列。
“每组出来一人,拿一个荷叶包归队。”
孩子们闻言,顷刻间把营门口的荷叶包拿了进来。
“原地坐下!”
一百人原地坐下,也不知道赵长吉卖什么关子。
“好了,把荷叶打开。”赵长吉笑道:“吃吧,殿下特意赏你们的。”
孩子们胡乱解开绑绳,荷叶打开,米香肉香瞬间随着热气扩散开来,香得三岔口差点儿摔个跟头。
“我滴天,这也太香了啊!”周翔跟个苍蝇似的搓着手,哈喇子都流到了嘴角。
每个荷叶包着一斤熟米饭,一整只鸭子,鸭肉已经提前切好,油脂混着香料渗进米饭中,颗颗饭粒晶莹剔透,鸭肉软烂脱骨,一望而馋。
“赵大人,这叫啥菜呀?这么香!”胡岩顾不得吃相,上手抓起一把米饭与鸭肉囫囵送进嘴里,旋即瞪大了眼珠子问道。
“这是咱军中的传统名菜——鸭肉行军饭。”赵长吉笑道,这道菜他也吃过,当年,新安王陈伯固刚刚组建赤羽营,赵长吉等人在新安王府中吃的第一餐就是这鸭肉行军饭。
“当年,咱们大陈高祖武皇帝刚刚平定侯景之乱,北齐就趁着咱们朝廷动荡,派大都督萧轨率十万大军南下,兵锋直指金陵。彼时江南刚刚平定,我军师老兵疲,人数与士气均不占优势,在武皇帝的亲自指挥下,堪堪能抗住齐军的进攻。”
赵长吉一边讲一边笑着看向狼吞虎咽的孩子们,“伍牧,你一边吃一边听我说就行。”
“这……这不好吧……”伍牧为难道。
“伍子,你再不吃……这一份儿可能就都被我吃了啊。”吕方休囫囵道。
“吃吧,军中不用那么讲究。”赵长吉笑道。
“好……”伍牧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副筷子吃起来。
“赵大人,那后来呢?您接着说啊。”三岔口催促道。
“后来,战事一直拖延到了梅雨时节,金陵城四面被围,粮草辎重运不进来,兵力又不占优,仗越打越难,阴雨连绵,金陵城冻饿交加,大量的将士未战先病,我军士气低落。”
“正在这紧要关头,金陵城当时的贵义昌大掌柜串联各家商户,凑了一千多只鸭子,三千斛米送到了大营之中,但是这些物资对于数万军队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武皇帝决定孤注一掷——将三千斛米和一千只鸭子全部做熟,每人发一张荷叶,用荷叶卷上米饭和几块儿鸭肉,全军饱餐一顿,出城决战。”
“连续半个多月的忍饥挨饿,突然来上这么一顿鸭肉配米饭,将士们吃完之后精神与士气全都大振,于是,武皇帝亲自居中指挥,萧摩诃将军为先锋,吴明彻将军押后,一战打得北齐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连北齐大都督萧轨在内,一共四十五名将帅被俘,金陵一战,堪称我大陈的奠基之战,而对此战大胜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鸭肉行军饭,也就一直流传了下来,每当我军凯旋,都要吃这道名菜庆贺,所以——小子们,你们记住:这鸭肉行军饭的味道,就叫作大获全胜!”
“好——大获全胜!”孩子们兴奋地喊道。
“赵大人,您讲完啦?”小常州试探着问道。
“讲完了,怎么着?”
“哦,我跟翔子哥给您留了点儿,您别嫌弃。”小常州双手捧起荷叶递过去,赵长吉一见,还有足足半份儿之多。
“你这叫一点儿啊?”赵长吉笑道。
“嘿嘿嘿……”周翔和小常州笑了笑。
“赵大人,我俩也给您留了,您伤还没好,多吃点儿吧。”司马廉跟戚云也举手道。
“还有我们!我们!”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捧着荷叶往赵长吉面前送,赵长吉愣了愣,旋即一笑,随手拿起一片木板,撅折两根柴伙当筷子,“好意心领了,我每份儿里都拨一点儿,剩下的还是你们吃吧。”
营地里,小子们有说有笑吃得正香,走马岭埋伏的骁骑卫四人与阿泰乙弗修,则趴在半人多高的草地里喝凉风。
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五辆囚车拐过土地庙,出现在六人视线之中的时候,金日闲怀里的娄金干脆利落地轻轻叫了两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