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一天过得相当煎熬。
上午,八公山顶。几人在讨论要不要参与司闻曹的行动时,惊蛰害怕自己暴露,本来想跟金日闲谢红叶一起反对的,但是阿改在传讯中语焉不详地提及,此次行动可以引出南陈要员,惊蛰担心司闻曹的目标是始兴王陈叔陵,所以即便明知个中凶险,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
中午,树林之中。惊蛰听兰京讲完了计划之后却突然疑惑起来:司闻曹到底有什么法子引出大陈的高官,或者说——引出始兴王殿下?除了这个疑问之外,惊蛰还有一点想不通,兰京等人明知自己是大陈安插在北周骁骑卫的卧底,他们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自己面前把计划全都说出来了,就不怕自己泄密?惊蛰暂时想不通,只能继续跟着往下走。
晚上,走马岭。惊蛰见阿泰和乙弗修两位值阁使与他们骁骑卫四人一同行动,寸步不离之后,立即明白了此举就是为了监视自己,以防他逮到机会通风报信,同时,也从二人嘴里确定:司闻曹第二阶段钓鱼的目标就是始兴王殿下。
走马岭路旁的林子之中,姜云溪乙弗修六人或躺或靠,养精蓄锐。
“要不,我突然暴起把阿泰和乙弗修杀了灭口,然后编一套说辞把姜军头他们骗走呢?”想到此处,惊蛰掀开眼皮看了阿泰和乙弗修一眼,发现二人一个就在自己身边,一个则离他有四五丈的距离,“这是怕我突然出手把他俩一起杀了?所以一个离我近,是为了看住我,一个离我远,以防同时被杀?”惊蛰闭上眼,心中苦笑:“人家有防备,看来这法子是行不通了。”
惊蛰只能翻个身,继续琢磨对策。
可是……即便自己无法离开此地去陈军大营告密,也做不到同时杀死阿泰和乙弗修,那如果在劫王琳囚车之时,自己突然暴起,搅乱司闻曹的计划,那他们还怎么往下推进,引出始兴王殿下呢?
“难道他们赌我舍不得死?”惊蛰面无表情,但心念如电,“不对,秦州城外,我敢只身潜入司闻曹机要营,暴露身份险些丧命,兰京绝对不会认为我贪生怕死。”
苦思良久无果,惊蛰逐渐心烦意乱,他努力压了压内心的焦急,开始从头梳理思路。
“如果我在劫囚的时候豁出命去,就算我会死无全尸,大概率也能搅乱司闻曹救援王琳的计划,可是兰京却仍然选择让包括我在内的骁骑卫参与行动,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劫囚与引出殿下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而我就算拼上性命破坏了他们劫囚的计划,也不影响后续的钓鱼行动!”惊蛰得出这个结论心中一惊,“可、可兰京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引出殿下?”惊蛰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既然拼上性命也无济于事,那就只能继续按照兰京的计划往下跟了,呵呵,让我一个大陈的卧底,心甘情愿给司闻曹打白工,兰京还真是……”想到此处,惊蛰心念一闪,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而想通此事却让他毛骨悚然——兰京为什么要冒险,让自己一个南陈卧底参与这个计划?难道兰京是吃准了自己根本就改变不了局面,即便自己想通了其中所有关窍,最后也只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这局棋里任他摆布?
惊蛰微微张开嘴,吐出一口凉气,他再次睁眼看了看褐衣值阁使阿泰,和麻衣值阁使乙弗修,虽然两人给他的都是背影,但他仿佛看到了二人捂嘴偷笑的轻蔑表情。
卧底多年,惊蛰第一次有了这样诡异的无力感——明明身边的人随时可以拆穿自己,可眼下他却能确定自己暂时安全,明明知道对方在算计自己,自己还得硬着头皮陪他们演戏,明明自己可以拼命,但即使拼上性命也改变不了局面,更令他感到无力的是——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却发现唯一走得通的路,竟然是兰京给他安排的那条。多年以来,他能在北周潜伏得如此成功,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非常享受那种隐藏在黑暗之中注视别人的掌控感,而此刻他却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同样有一片阴影,而阴影之中微笑注视着自己的人,正是兰京。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惊蛰的每一个毛孔渗出,带走了他的勇气和自信,惊蛰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恐惧之中,只能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硬抗,祈祷梦魇早些放过自己。
惊蛰身边,靠着大树假寐的阿泰则是在暗中感知着惊蛰呼吸上细微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心跳略微加速,到来回翻身,再到现在的呼吸急促,牙齿微微颤抖,阿泰听得津津有味,在司闻曹中,阿泰最擅长审问犯人,也最喜欢审问犯人,他最享受的环节,就是在施展了一些手段之后,犯人心理崩溃,哀嚎着主动向自己坦白交代,而根据自己的经验,身边这位南陈卧底眼下的状态,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
“有意思,有意思……”阿泰闭着眼睛靠在树上,嘴角在黑暗之中咧得非常夸张,“虽然我很想看看你崩溃的表情,可一旦你破罐子破摔,撕破脸拼命的话,营救王琳之事恐怕会有变动,所以,你还是再坚持坚持吧……不过放心,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彻底解脱咯……契黎贺在下面等了你很久了。”
清晨,太阳像往常一样照常升起,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今天又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人这一生要经历很多岁月,但是岁月如酒,有浓有淡,大多数人的大多数岁月都是平淡的,有浓度的日子寥寥可数,但这为数不多的浓烈日子,却是平凡岁月里值得反复回忆、津津乐道的峥嵘记忆,即便很多年后,也是与朋友们在酒桌上最拿得出手的谈资。
上天是公平的,每个人的一天都只有十二个时辰,上天也是不公平的,浓烈的一天与平淡的一天也都只有十二个时辰,忙起来的时候觉得一天很短,闲下来的时候又觉得一天很长,而太建五年十月十五这一天对惊蛰来说,则可以用浓烈到化不开来形容,因为他经历这一天的时候觉得短得不能再短,多年后再次回忆起来之时,却发觉这一天竟然如此漫长。
太阳跃出地面,迅速驱散了积攒了一宿的寒气,陈军大营内热热闹闹地吃完早饭,立即开始准备祭天阅兵大典的诸般事宜。
长史岳合带着民夫对总共三层,高大三丈的宏伟祭坛进行着最后的休整,祭坛以南,方圆十几里的旷野陆续被一支支兵马占满,大将军吴明彻甚至还在西南侧专门划出来一块儿空地,留给寿阳百姓观礼。
寿阳,自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孙叔敖于城南六十里处修建芍陂开始,千年间一直都是江淮重镇,秦并天下,打得楚国丢失了西部大片领土,楚考烈王迁都寿阳,但仍然阻止不了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寿阳作为楚国最后的国都,见证了楚国的灭亡。西晋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寿阳城作为南北对峙的前线,见证了淝水之战中苻坚的英雄气短,见证了谢安谢玄的力挽狂澜,由此又过三十年,从当年那支打赢淝水之战的北府军中走出来的开国皇帝——宋武帝刘裕,再次从寿阳出发,踏上了他那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路。朝代更迭,南北分裂,又过百年,一代魔王侯景从寿阳起兵,一路直奔金陵,把自认为自家江山金瓯无缺的菩萨皇帝萧衍困在宫中活活饿死,靠着自己的野心与疯狂杀得江南至今都未能恢复元气。兴衰成败,是非善恶,寿阳城一一见证,而今天,南朝政权克复江淮的无上战功,将再次被寿阳铭记。
日上中天,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征北大将军吴明彻沐浴斋戒已毕,身着庄严肃穆的玄色礼服面向正北方向的祭坛,站在主祭的位置上,身后一众将帅分列两侧。
中书舍人、谒者萧淳风亲自担任引賛,率一众司樽、捧帛、奉爵、司洗站在正东。
长史岳合担任读祝,带着初献官、焚祝和陛下御赐的鼓乐站在正西。
祭坛以南,近十五万大军盔明甲亮,刀枪如林,铁盾如墙,近百个军阵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鱼鳞阵,军容严整,威武雄壮。西南方向,数万寿阳观礼百姓排成一道四五里的人墙,远远看去,二十万军民组成的阵型浩浩荡荡,着实壮观。
“癸巳年冬十月丁未日祭天阅军大典,开始——————”萧淳风气运丹田,朗声宣布。
军中传令兵在鼓乐琴师的指示下吹响低沉的号角,通告全军,典礼开始。
“迎神——————”萧淳风洪亮的声音一落,鼓乐声立即响起,四位礼官将昊天大帝神位抬至祭坛顶端安放,主祭吴明彻率身后一众将领四拜起身。
“奠帛,献礼——————”
引賛官萧淳风带着初献官,将锦帛与酢肉和四季瓜果献于神位之下的三级高台之上,鼓乐声随之高亢激昂起来。
“乐止,颂祝——————”
长史岳合手持颂词上前,大将军吴明彻率众将双膝跪地,恭听颂词。
在这一派庄严肃穆之中,每个人都激动万分,而作为皇室成员的始兴王陈叔陵却并未在列。
陈叔陵谢绝了萧淳风提出的副祭请求,反而是主动承担起了大典之时警戒的责任,此时的陈叔陵站在陈军大营的望楼之上,淡笑着看着大典进行。
此刻的陈军大营内,还有七八千民夫,正在忙着处理各种鸡鸭鱼肉,为大典之后的盛宴做准备。
“主上,押运北齐要员回京的队伍已经陆续出发了。”戴温站在陈叔陵身后,低声道。
“嗯。”陈叔陵点点头,看向身边的赤羽营校尉姚麒麟。
“寿阳城内可还太平么?”陈叔陵低声问道。
“回殿下,果然不出殿下所料,”姚麒麟低声道:“司闻曹的番子们果然想趁我军大典作乱,刚才辛文礼回报,已经抓住了两个想要混入相国城放火的番子,恐怕司闻曹在寿阳城内的番子不止这两个。”
“嗯,你把赤羽营全都撒进寿阳城去,留下几人在大营看好我军用水即可。”陈叔陵低声道:“只要大营水源不被投毒,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关键是守住我军物资。”
“是!”
陈叔陵轻轻吐了口气,悠然地看向祭坛,到目前为止一切尽在掌握,想来司闻曹应该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与陈叔陵的悠然惬意不同,太子舍人沈客卿自打跟着王琳的囚车出发以来就是一张臭脸。
“卑职郑铮,参见沈大人。”郑铮准备好了押送事宜,见一个身穿青蓝官服的年轻官员大步走来,立即施礼道。
“嗯。”沈客卿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然后也不理郑铮,兀自一人跳上装载物资的马车,往行李上就是一靠,“走吧走吧!”不耐烦的神色溢于言表。
郑铮见状也不敢多言,立即指挥手下出发。
沈客卿的火气也不算没来由,今日祭天阅兵大典,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世,沈客卿本来已经从萧淳风那里求来了一个终献官的差事,打算在大典上好好露露脸,可是却被始兴王陈叔陵以他熟悉道路为由,派来给押送王琳的队伍引路。沈客卿情知陈叔陵的命令自己违抗不得,只能心里叫苦,挂着笑脸爽快答应。
郑铮坐上第一辆大车,心中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把王琳请进囚车恐怕得费一番周折,却不曾想王琳相当配合,而他营盘中的两位副将、八个亲兵除了不舍与担忧之外,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这可是多亏了之前大将军吴明彻的以礼相待。
押送王琳的队伍共有三辆车,王琳的囚车被黑布罩住居中,两辆装载物资行李的大车一前一后把囚车夹住,二十个紫衣卫好手穿着陈军普通军服将三辆大车围住,在郑铮的指挥下,踏上了回京的路。
郑铮的车队刚刚出发,埋伏在陈军大营外二十里处走马岭的北周骁骑卫四人,与两个司闻曹值阁使就看到了第一批出发,押运北齐行台尚书卢潜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