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堆,在淮南当地方言里,就是孤坟的意思,而袁术孤堆,也就是汉末那位出身名门——四世三公的袁氏家族、得到玉玺僭号称帝的袁术袁公路的坟茔。
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一呼百应的巨大威望,象征天命的传国玉玺,袁术的起点,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终点,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临终之际却连一口蜜水都喝不上,最后落下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而这座三丈多高,数百丈方圆的孤堆,则是他除了史书之外,唯一存在过的证据。
兰京凝望着这座孤堆,神情复杂,不知为何,袁术的这座荒坟,今日竟然令自己有了兔死狐悲之感。
回望这二十几年的司闻曹首领生涯,兰京一向自豪得很,他几乎是做对了每一次的决策,这才在政局动荡、皇位更迭极为迅速的北齐朝廷一直屹立不倒,不论是哪位皇帝登基,都对他兰京与司闻曹倚重非常,除了那位年纪轻轻,一上来就要废除特务机构的小皇帝……不过兰京仍然在几乎无解的死局之中窥得一线生机,借辅佐藩王篡位之功再次让司闻曹转危为安,那时的兰京认为,这天下没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斗得过自己的司闻曹。
可是,自从他带队跟随尉破胡出征,这种自信就开始动摇,战局变化他无能为力,多年同袍死于非命,事态似乎在流沙一般逐步脱离自己的掌控,那一直存在,只是始终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恐惧感越来越强,他始终不敢相信,或者不愿相信的因果报应,逐渐化作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在夜深人静之时,叩响他的心门。
“这条路,还能走多远呢……”兰京喃喃道。
“大人,您说什么?”柳金庭从身后凑过来,低声问道。
“我说,咱们司闻曹的路,还能走多远呢……”兰京并不回避,缓缓道。
“呵,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呗。”柳金庭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今年四十二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大齐的诸位皇帝们,除了神武帝高欢之外,全都他妈没有我活得长,就咱大齐这个朝局,谁有咱们司闻曹长盛不衰?就算是今天就死也够本儿了,何况咱还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在我看来,自打咱们帮着孝昭帝高演篡位以来,每多活一天都算是赚的,至于以后还能走多远,呵呵,爱他妈走多远走多远,咱们见识了那么多官场沉浮,兰大人您还没看明白么?这世上哪有不翻的船?”
这番话说得兰京不禁眉头微挑,他不意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柳金庭竟然会说这么多话开导自己。
“有道理啊……”兰京笑了笑,拍了拍柳金庭的肩膀,“是我伤春悲秋了,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得不对——只要有我在,司闻曹这艘船就不会翻。”
“这我相信。”柳金庭淡笑道:“要是哪天您不在了,司闻曹也就没有我了。”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兰京左耳微动,看向南方,“来了。”
柳金庭闻言转身看去,只见南方一片荒坟处,几匹快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司闻曹褐衣值阁使阿泰。
瓦埠湖附近地势平坦,阿泰一行虽然已经进入视野,却足足花了一刻钟的功夫才赶到兰京面前。
“大人。”阿泰翻身下马,与乙弗修一起从马背上扶下形同瘫痪的王琳。
“这怎么回事?”兰京皱眉道。
“陈军给王大人下了毒,但好在不致命,只是脱力。”乙弗修答道。
“多谢骁骑卫诸位高手了!”兰京微笑着给姜云溪几人施礼道谢。
“兰大人不必客气。”姜云溪坦诚道:“其实我等也是为了刺杀南陈的始兴王陈叔陵,所以才会出手相助,既然王大人已经脱险,不知兰大人所说……”
“姜军头放心,我等已经放出鱼饵,陈叔陵两刻钟之内必至。”兰京笑着答道,“斩杀南陈藩王的泼天大功,就归骁骑卫诸位了,为王琳大人安全考虑,兰某这就按计划先行撤离了,诸位告辞!”
“后会有期!”姜云溪四人抱拳拱手。
兰京一挥手,司闻曹几位值阁使与最后的九个番子带着王琳绕过袁术孤堆,策马向北离去。
眼见司闻曹撤离,姜云溪立即在袁术孤堆附近选择埋伏地点。
“红叶,你的药不会真的全用光了吧?”姜云溪笑道。
“那哪能呢。”谢红叶美目一转笑道:“给别人打白工还真拿命拼啊?咱又不傻。”
“那就好,就在这孤堆旁下机关吧。”姜云溪淡笑道。
“好!”
四人忙活的时候,道人剑的脑子却已经急得要炸开一般。
“司闻曹就这么走了?不对,他们势必要去而复返,否则我在骁骑卫伏击始兴王殿下的时候临阵倒戈,冷不防之下,绝对可以先杀一人,仅剩两人的骁骑卫,怎么可能击杀殿下?殿下又不是不带部下只身前来。”
“所以,兰京的想法一定是——先让骁骑卫跟殿下鹬蚌相争,然后再出来坐收渔利,既然如此……我就算现在出手杀了姜云溪三人,那也阻止不了司闻曹伏击殿下,他妈的,似乎还得接着往下演。”
“好了,赶紧埋伏起来。”姜云溪看了看机关,低声道。
四人在路边分别挑好了了位置,惊蛰故意选了个靠近谢红叶的伏击点,盘算着在她触发机关之前直接偷袭把她杀了,然后再与始兴王麾下一起对付姜云溪金日闲,以及司闻曹众人,这是他眼下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惊蛰的如意算盘打得琵琶乱响的时候,姜云溪看了一眼他的位置却突然说道:“小牛鼻子,你过来,你那个位置不好。”
“哪里不好?”道人剑(惊蛰)挠挠头问道。
“别废话,让你过来就过来。”姜云溪皱眉道。
“你还是过去吧。”谢红叶回头道:“不知怎么了,你在我后面我心里就不踏实。”
“哦。”惊蛰心中被吓得不轻,难道自己刚才无意间的杀意被看穿了?
来到姜云溪身边,姜云溪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藏在自己身前。
道人剑心中有鬼,为防提前暴露只能言听计从。其实道人剑还真是多疑了,姜云溪让他来自己身边,只是担心他再次像秦州城外,独闯司闻曹机要营一样莽撞行事罢了,不过这个决定却无形间打乱了道人剑的计划。
道人剑双眼看向前方,注意力却全在提防身后的姜云溪,生怕还没见到始兴王陈叔陵,自己就被姜云溪一烟袋锅子敲死。
此刻祭天阅军大典也再次来到了高潮,谒者萧淳风从金陵带来的戏班子给军民们演起了三国大戏。
第一场戏就是《群英会》,扮演诸葛亮的伶人据说是玉茗堂的老班主——展君眉亲自调教的,嗓音清醇甜润,苍劲高亢,转接圆润自如,刚一开嗓就得了个满堂彩。
(诸葛亮):你但见曹孟德人多势众,我觑他百万兵蝼蚁沙虫。争胜负定天下岂恃武勇?秉仁德万民拥方可屠龙。
(步陟):汉祚历传数将终,天下半壁归曹公。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力焉能抗天公?
(诸葛亮):说什么汉祚历传数将终,忠臣义士遍寰中。说什么天下半壁归曹公,四海狼烟烽火红。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俊杰焉能事奸雄?
…………
舌战群儒之后,就是着名的蒋干盗书,周公瑾巧用反间计,借蒋干之手除了曹操水军都督蔡瑁张允,大营望楼之上,韦谅心忧陈叔陵,来回踱步坐立不安,只能强迫自己听戏来缓解压力。
(曹操):你不该盗书信还自夸自奖,怎知道兵法中奥妙无常!杀蔡瑁和张允伤了二将,这件事坏在你要仔细思量!
(蒋干):这一场大功劳不加升赏,为什么当众将羞辱一场?我这里低下头暗暗思想,一定是为周郎他不来归降~
韦谅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戏文,却突然自脚跟窜起一股寒意,后背冷汗暴起,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黑羽信鸽传回的字条,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千万别到头来,我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蒋干,帮了别人的忙还不自知。”
看过一遍之后,韦谅心中稍稍安稳了一些,但是仍然不敢怠慢,迅速下了望楼,回到自己营房找出惊蛰之前的文书仔细比对。
韦谅手中,有秦州一战之时,惊蛰用黑羽信鸽传回的尉破胡军中情报,还有骁骑卫军头姜云溪要刺杀陈叔陵的两张示警字条。
韦谅几乎是把每个字的笔画都逐一比对了一番,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字迹与秦州那封禀报军情的书信一模一样,看来是我多心了……”韦谅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三份文书,“三份?为什么会是三份?”韦谅突然坐直了身子,“事先约定好的本是一次放飞两只信鸽,而我一共给了惊蛰四只鸽子,怎么会传回三份不一样的文书?”
想到此处,韦谅突然想起一件事,他重新拿起惊蛰那两份示警字条,“这两张字条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就塞进了竹筒,所以洇湿了好几处,而且还有好几处连笔,应该是事态紧急,惊蛰仓促为之,可是……”
韦谅再次拿出今日收到的王琳被劫提醒,“王琳被劫,惊蛰伺机将消息传出,时间应该更加紧迫才对,可是这张字条字迹为何如此工整?”
韦谅呼吸逐渐急促,他再次拿出秦州军情文书与王琳被劫字条对比,一看之下,心中重重一沉,“这……这字迹怎么完全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韦谅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而这个可能让他如坠冰窟。
他一个箭步冲到鸽笼旁,手忙脚乱地打开笼门,一把抱出四只鸽子,找出今天飞回的那一只,仔细检查之下,立即发现了它翅膀处的伤痕!
韦谅摸到这个伤疤的同时就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使劲掐着脖子,生怕心脏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截获了惊蛰在秦州传递军情的黑羽信鸽,又模仿军情文书中的字迹伪造了今天王琳被劫的字条,再用截获的信鸽把这个假消息送了回来!
“得赶紧……赶紧去救殿下!”韦谅强撑着站起身子,努力镇静下来思忖片刻,冲出营门飞身上马,直奔寿阳城。
“萧统领!”韦谅策马入城,一眼就看见了围堵司闻曹番子的萧叶。
“韦大人?”萧叶一见韦谅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即皱眉问道:“怎么了?”
韦谅勒住缰绳,疾声道:“赶紧集合赤羽营,殿下有危险!”
“什么?!”萧叶闻言大惊,从蹀躞带中拿出赤羽营特制口哨,“嘀——嘀——嘀——,嘀!嘀!嘀!”三长三短六声哨响,赤羽营好手立即陆续赶到萧叶身边。
“怎么回事儿?吹哨干什么?”尚识途正在追捕一个轻功颇为不错的番子,听见哨声只能暂时放弃。
眼见已经有了二十多位赤羽营好手,且六位统领全部到齐,韦谅下马疾声道:“殿下现在有危险,各位统领,你们留下二十个赤羽好手,剩下的赶紧跟我去支援殿下!”
“啥?殿下有危险?”林峯致瞪着眼珠子道:“那还留啥人手啊?赶紧的一起去啊!”
“不行,殿下临行前特意嘱咐,绝不能放纵司闻曹破坏了我军大典!”韦谅急道:“寿阳城抓捕司闻曹的行动必须继续!”
“这——”谢汝锠闻言还想争辩,却被辛文礼一把拦住,“这样,我做主,老林老谢带队留下,剩下的都跟韦大人走!”
“好,那就如此!”韦谅疾声道:“时间紧迫,赶紧随我回大营取马!”说罢拨转马头便走。
“老辛,我俩——”林峯致脸涨得通红。
“别多说了,没准这是司闻曹的连环计,你俩在寿阳城任务也非常艰巨,这样——人手不足,你们别四处追击番子了,集中人手看护好相国城与金城的物资,守株待兔等他们上门!”辛文礼嘱咐道。
“好吧,那你们多加小心!”林谢二人道。
“好,弟兄们,跟上韦大人!”辛文礼振臂一呼,二十多个赤羽好手迅速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