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微没有将车开回酒店或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点。他方向盘一转,驶向了澳门内港。这里的灯火相对稀疏,咸湿的海风更盛,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海水和柴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大大小小的渔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码头,随着轻柔的波浪起伏,发出缆绳摩擦的吱呀声。
他将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带着林漪澜,熟门熟路地穿过堆放着渔网和浮标的岸边,走向其中一艘看起来颇为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木质渔船。船头用葡文和中文写着“穗平号”。
“陈伯。”陆见微站在岸边,低声唤道
船舱里探出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者,他看到陆见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说道:“陆生?系你啊!快上船,快上船!”
显然,陆见微并非第一次与这位老渔民打交道。林漪澜心中微动,这位京华专家,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懂得利用本地资源,行事也并不拘泥于条条框框。
两人踏上有些摇晃的甲板,跟着陈伯钻进低矮的船舱。里面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弥漫着烟草、茶叶和海洋的味道。一盏昏黄的蓄电池灯挂在舱顶,提供着有限的光明。
“这位系林小姐。”陆见微简单介绍。
陈伯笑眯眯地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熟练地拎起小炭炉上的水壶,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坐,坐,我这里,安全。”
这份不问缘由的信任和庇护,让林漪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感激地接过粗糙的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
暂时安全了。
陆见微没有浪费时间,他示意林漪澜拿出那块“ ”的碎片,放在舱内唯一的小木桌上。在稳定的灯光下,碎片的细节更加清淅。那深沉的琉璃质地里,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那些铭刻的线条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入材质内部,精妙绝伦。
“材质无法立刻判断,需要光谱分析。”陆见微戴上白手套,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上面的星图和航道,“但这雕刻技艺……超越了当时东西方任何已知的流派。看这些线条的流畅度和精准度,几乎象是……一体成型。”
林漪澜也凑近细看,她更关注那些符号的含义。“这条航道,起点是澳门,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一直指向……果阿?”她辨认着那几个混合的葡文和汉字缩写,“果阿是当时葡属印度的首府,也是东方传教和贸易的重要枢钮。”
“星图也不完整,”陆见微移动着放大镜,“这只是某个更大星图的一角。这些星辰的标注方式,结合了中国的星官体系和西方的托勒密星座……一种融合的尝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凭借着各自的知识背景,试图拼凑出碎片蕴含的信息。”完整版很可能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导航或星象测算仪器,甚至可能蕴含更深层的、目前难以理解的功能。而集齐七块碎片,或许是激活它的关键。
“利玛窦信中提到的‘枢钮文物’,恐怕不止这一件,”林漪澜沉吟道,“但这座‘七政仪’,显然是其中的内核之一。”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追踪他们的势力。
“拍卖行那个沉墨言,目的是将‘契约’和这些文物资本化。”林漪澜语气肯定,“他想要拢断这种知识,将其变成一种权力和财富的工具。”
陆见微点头,表示同意。“但他的手段,目前看来还在商业规则的框架内,雇佣的人也更象是商业情报人员或安保。”他回想起博物馆会议后那条巷子里的跟踪者,虽然专业,但并非亡命之徒。
“那另一伙人呢?”
林漪澜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昨晚闯入我工作室的,还有今天巷子里试图包抄的,他们下手更狠,目的也更直接——抢夺,甚至可能……毁灭。”她想起了那个徽章,“苏婆婆说,那个被荆棘缠绕的地球符号,属于‘净世会’。”
就在这时,林漪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婆婆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很短:
“荆棘会,源欧洲,厌混血,惧交融,视‘契约’为亵读。慎之。”
信息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净世会……”
陆见微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一个极端保守,反对文明融合的秘密组织。他们视这种跨越文化的交流和创造为‘污染’,想要维护他们想象中的‘纯粹’。,逻辑上就说得通了。”
船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方是试图将文明遗产私有化、资本化的商业巨鳄(沉墨言),另一方是试图彻底毁灭文明交融成果的极端原教旨组织(“净世会”)。而他们两人,手握钥匙,却势单力薄,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我们夹在了中间。”林漪澜苦笑了一下。
陆见微抬起头,目光通过船舱的小窗,望向外面漆黑的海面,只有远处澳门塔的光影在微微闪铄。
“也许,这就是利玛窦预见的危险之一。力量本身引来贪婪,差异本身引来恐惧。”
他转回头,看向桌上的琉璃碎片,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让这东西落入任何一方手中。无论是被资本囚禁,还是被偏执摧毁,都是对先贤智慧和我们共同历史的背叛。”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漪澜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位冷静得近乎刻板的专家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学术责任感的、更近乎“守护”的信念。
“嗡——”
就在这时,陈伯放在舱壁的一个老旧电子设备,发出了极轻微的蜂鸣声。那是一个自制的、简陋的船舶近距离报警器,覆盖范围很小,只在异常船只过于靠近“穗平号”时才会触发。
陈伯脸色微变,迅速起身,凑到舷窗边,撩起一角窗帘,向外窥视。
陆见微和林漪澜也瞬间警觉,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海面上,一艘没有开启航行灯的小型快艇,正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过附近的水道,艇上似乎有人影,正用望远镜之类的设备,扫描着停泊的渔船。
目标,似乎就是这片局域。
船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