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陈伯贴在舷窗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微微调整的角度显示着他正密切追踪着那艘幽灵快艇的动向。陆见微和林漪澜摒息凝神,连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都不敢去碰,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将危险引来。
引擎低沉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象一头猎犬在黑暗中逡巡。光线通过窗帘的缝隙,在舱内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水影,映得人心惶惶。
几分钟后,那嗡鸣声终于彻底消失在远方,水影也恢复了平静。陈伯缓缓放下窗帘,转过身,对紧张注视着他的两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走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松开。林漪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陆见微紧绷的肩膀也略微放松,但他眼中的警剔并未散去。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危机暂时解除,船舱内却陷入了一种新的沉默。劫后馀生的松弛感,混合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沉重,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陈伯默默地重新坐上小马扎,拿出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他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显然背负着巨大秘密的年轻人。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或许是因为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心生感慨,林漪澜的目光从碎片上移开,落在了陆见微沉静的侧脸上,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飘忽:
“我小时候,常听祖母讲起家族的故事。”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过往。
“我的祖先,据说曾是澳门本地最好的钟表匠之一。”
陆见微转过头,安静地看向她,做一个专注的倾听者。
“那时,利玛窦和他带来的欧洲技师,需要本地工匠的帮助。不仅仅是翻译语言,还要理解东方的审美,适应紫禁城的须求,甚至,改造那些精密的机械。”
林漪澜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忙碌的、充满奇思妙想的工坊。
“我的祖先,就是其中一员。他学会了打磨那些细如发丝的齿轮,校准游丝的张度,甚至……参与了一些更秘密的工作。”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传承者的敬畏,“祖母说,祖先留下过话,一些特别重要的、要送入紫禁城的钟表,在制作时,被植入了一些……‘后门’。”
“后门?”陆见微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带着现代技术色彩的词。
“恩,”林漪澜点点头,“不是破坏,更象是一种……信标,或者共鸣器。利用钟表本身精准的机械振动,作为一种传递信息的载体。当特定的条件满足时,这些‘后门’就会被激活,让原本只是计时的器物,变成……某种更大系统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向陆见微:“就象你故宫里那些异常的钟表,还有我祖母那座……它们不是坏了,陆博士。它们是在‘响应’,响应那个被利玛窦称为‘契约’的系统的召唤。”
这番话,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陆见微的心海中掀起了波澜。
他一直试图用物理学的原理去解释那些异常,却从未想过,异常本身,可能就是设计的一部分!一种基于机械共振的、跨越百年的信息传递机制?这想法大胆得近乎荒谬,却又与眼前所有的线索严丝合缝地映射起来!
他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这完全颠复了他固有的认知框架。
看着他陷入沉思的侧脸,林漪澜尤豫了一下,继续轻声说道:
“所以,我理解你对‘完璧归赵’的坚持。但或许,有些文物,它们的‘完整’,并不仅仅在于物理形态的完美,更在于其功能的延续,在于它们作为文明对话桥梁的使命……尚未终结。”
这句话,轻轻触动了陆见微内心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漪澜一眼,没有立刻反驳。船舱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船身随波轻摇的吱呀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见微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时罕见的、近乎怅惘的情绪:
“我的曾祖父,是清宫造办处最后一代工匠里的学徒。”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舱壁,望向了遥远的北方,那座红墙黄瓦的宫殿。
“他手艺极好,尤其擅长修复西洋奇器。庚子年,洋人打进来,宫里的东西,被抢的抢,毁的毁……他曾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维护的一座天文钟,被砸得粉碎,零件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漪澜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沉积了百年的无奈与痛楚。
“他临终前,拉着我祖父的手,反复念叨的就是……‘要守住,要把咱们的东西,都找回来,安安稳稳地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陆见微顿了顿,继续道,“这份执念,传给了我祖父,我父亲,然后……到了我这里。”
他转头,看向林漪澜,眼神清澈而坦诚:
“所以,我学修复,进故宫,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一种……责任,是对曾祖父,也是对历史的交代。我希望每一件流散的国宝,都能回到紫禁城,得到最好的保护,不再经历颠沛流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淅地剖白自己的心迹。那份近乎偏执的“完璧归赵”理念,背后连接的,竟是一个家族跨越四代的守护与遗撼。
林漪澜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理解了。他的坚守,源于一段破碎的历史和一份沉重的传承。而她的理念,则源于澳门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流动、交融与新生。
守护静止的殿堂 vs拥抱流动的长河。
两种不同的文化基因,塑造了他们不同的视角。但此刻,在这艘飘摇于澳门内港的渔船上,在这共同面对的巨大秘密和迫在眉睫的威胁面前,这两种视角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
“我明白了。”
林漪澜轻声说,目光柔和下来,“你的‘完璧归赵’,是让文物回家。而我现在想做的,是让这份跨越四百年的‘对话’,能够继续下去。我们……或许并不矛盾。”
陆见微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坚韧,看着她对自身文化根源的自豪与对未知的包容。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来自濠江的年轻修复师,有着他未曾见过的视野和力量。
他缓缓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那份固有的冰层,似乎又融化了一些。信任,在共同的危机和彼此的理解中,悄然生长。
就在这时,陈伯忽然又“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安静。他侧耳倾听着什么,脸色再次变得凝重。
远处,一种不同于之前快艇的、更加低沉浑厚的引擎声,正隐隐传来。
新的威胁,似乎并未远离。
船舱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