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如奇峰突出,打断黑火寨的预想计划,车队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眼看著那三位捕头有了閒工夫,便可以去支援总捕头,收拾那几个寨主,自当轻而易举。
鹿沉却是点到为止,留有余力。
他已经推测出来,这支车队背后的朝廷命官,可以私用捕头、捕快办事,只怕就是衙门司法系统里的大人物。
术业有专攻,自己这个通缉犯撞上他们,有帮他们的机会,是好事亦是坏事。
若他们明白事理,鹿沉明言来龙去脉,责令南中县令认罪伏法,就可以洗清冤屈,杀死秦府眾人也可既往不咎。
问题在於,他看到那大胖少年,就想到了秦子尘,一模一样的囂张跋扈,颐指气使。
以小见大,这样的人会否明白事理,可能要打一个问號。
“嗯?”
鹿沉正想著呢,忽然眉头一皱,下方又有变故。
总捕头“斩春”正力战三大寨主,占尽上风。身后的车厢猛地炸裂开来,木屑纷飞,有人影从中飞出,比木屑更快。
“斩春”反身回刀,撞上一柄袭来的短剑,却未发出预想中砰的一声。
短剑的剑柄,繫著一条红绸,红绸的对端,则握在两只又白嫩、又纤细的手上。
在两者碰撞之前,红绸一勒。顿时剑如活蛇,剑柄倾坠,剑尖上扬,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避开刀锋,斜里杀出,直刺“斩春”咽喉。
“斩春”一刀劈出,未曾中物,但是刀势截停撤力,十分迅速。剑锋临头不到一寸,他已凭空借力翻身,左手刀鞘本能地上撩格挡。
两手又挽了红绸,缠绕半圈,再鬆开抖出,动作极其雅致。
这边动作,一应用於剑上。剑如流水,贴著剑鞘擦过,红绸如影隨形,竟灵蛇般缠了上来,猛地一扯。
“斩春”重心微晃,立即鬆手撤刀鞘。但是高手相爭,只在一线,就在这电光火石失衡之际,短剑再次诡变刺来。
一道掣电惊雷。
闷哼半声,血光一闪,“斩春”好似个被狠狠抽了一记的陀螺,身形停滯,跌落在地。
红绸轻巧地一收,失去后继之力的短剑有如归巢之鸟,无声地滑回主人手中。
机不可失,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齐齐目露凶光,围上“斩春”,武器锋芒刚亮出来,却倏地止住步子,侧身一滚。
噗噗噗,三枚石子落在他们原本的位置,埋地极深。
三人发出不甘的怒吼,却没有半点办法。三个形骸境的捕头已跟著过来,护在“斩春”身前,还有七八个点燃念灯的捕快,拔刀在手。
除此之外,又有二三十名普通捕快,有刀有盾,围在四周,杀气凛然。
红绸短剑的主人飘然而落,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瞥了山上一眼。她年纪轻轻,容色清秀,一股小家碧玉、楚楚可怜的味道。
正是那位给“少爷”餵葡萄的侍女。
现在她腰间还掛著一串葡萄,甚至趁著间隙,摘下一颗,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斩春”翻身而起,也同样转头看向山上。他胸口处中了一剑,剑痕极深,流出的鲜血变成了紫黑色,触目惊心。
周围的捕快围拢上来,有人低呼“毒性好烈”,他却浑不在意,和那侍女一起看向鹿沉。
总捕头頷首道:“多谢搭救。”
侍女嚼著葡萄道:“多管閒事。”
鹿沉付之一笑:“你们像是在用『多』字开头造句,那我就说『多事之秋』吧。总捕头,你是中了毒?”
他提醒时,总捕头被搀扶著站起身来,长嘆一声:“半边身子麻了,眼里也发黑。”
“知道就好,於斩春。让开一条道路,给你解药如何?”
那侍女判断不了鹿沉的虚实,收回目光,从容而笑,声音甜得发腻:“反正木已成舟。”
她所说的“木已成舟”,当然是指那车厢里的小胖子。
不过实际上,在场已经很难找得到“小胖子”了。
过去的小胖子成了现在的一片片、一块块,他被侍女用短剑给肢解了,和地上的木屑一起散落开来,血肉混著臟腑,一地狼藉。
从这景象看来,侍女一定很恨他。
这份厌恨在情在理,在鹿沉眼中清晰见得,她心气也在掌炬,境界只在於斩春之上,不在於斩春之下。
这样的人当然不是侍女,这几日伺候这个小胖子,也定然早有记恨。
“你”
於斩春自侍女现身起,脸色就没好看过,现在看到那惨状,更是面无人色,“你是谁?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为何非杀了他?”
这也是鹿沉想要知道的,不是说好的挟持要挟,怎么变成了碎尸万段?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爹是毕鱼郡肃政御史,他哥是罗山郡律判。其实他本有一条活路,我应当抓走生擒才是。”
侍女慢悠悠地咽下葡萄,对御史、律判的名头浑不在意:“但他这几日,可惹得我发急了。那就杀了吧,杀了还痛快些。”
她说出“杀了”两个字,倒是轻描淡写。鹿沉一听,倒有几分认可。
他有多认可,於斩春就有多不认可,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女人又继续道:
“至於我是谁,你就別指望有答案了。堂堂合山州武试州选一甲,你这把刀可缠人得紧,今日杀不了你,也不想被你盯上。”
“她不说,我告诉你。玄巉山上黑火寨,人人都知道黑火寨有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却不知道她。”
她刚说完,鹿沉忽然接过话茬,他的声音覆盖群山,极为响亮:“我猜她才是寨中真正主事者,暗中操控这座山寨,不为人知。”
鹿沉的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三大寨主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看似柔弱的侍女。这微小的动作,成了无声的证明。
“你看看,有人多嘴。”
侍女抬眼看他,蹙眉幽怨道:“我真不知道,这山上多少年没人居住,怎么冒出来你这样一个人物?非要和我作对。”
“不不不,是我一直在这里。”鹿沉大拇指倒竖,指了指脚下:“而你的人,才是今天冒出来的,和我作对。他们见了我就想杀,我怎么能不报仇。”
侍女一怔,隨即幽怨一笑:“如此说来,似乎我该说声抱歉。”
“我知道你,『乱刀狂鹿』鹿沉南中秦府血案”
於斩春喘息几口,才从那少爷的死上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向鹿沉:“多谢救命之恩。”
“乱刀狂鹿?”
鹿沉眨眨眼:“原来我已经出名了,这谁给的外號?怎么有点” 他倒一点儿不意外,自己的体型放在那里,整个罗山郡也没有多少总捕头,於斩春肯定看过自己的卷宗。
“原来也是同行,他见过你的画像,我听过你的事跡。家奴噬主,犯下好大的事,我倒没想到居然已生出心气。”
侍女指了指於斩春:
“你帮他,是想挟恩求报,图个免罪罢?倒不如帮我杀光他们,隨我上山,今日之事既往不咎,黑火寨上有的是逍遥快活!”
“哦,这条件你也提得出来?”鹿沉闻言一怔,心想这女人是否太过普信,认为她的山寨比得上朝廷。
侍女却篤定道:“他了解你,正如我了解他。你问问吧,咱们这位於斩春总捕头,他对你到底如何?会否免了你的罪?”
鹿沉挑挑眉,依言看向后者。
他看向於斩春,所有人的目光也跟著聚焦在於斩春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滯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伤者压抑的痛哼。
於斩春的脸色在剧毒和失血下异常苍白,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和没有受伤时一样。
他迎著鹿沉探询的目光,又看了一眼侍女那充满恶意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却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很明白,哪怕是头猪,也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回答。
可惜他不是猪。
於斩春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朋友救命之恩,於斩春必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利刃,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但你犯下重罪,理应伏法。功过不相抵,免罪绝无可能!”
鹿沉一怔。
侍女眼见预言证实,得意而刺耳的大笑声猛地爆发出来,充斥了整个山林。
“哈哈哈,听见了吗小子?犯罪理应伏法,这就是你要搭救的傢伙,免罪绝无可能,这就是你的下场!哈哈哈”
几名捕头听了於斩春的话,无不面露苦涩,纷纷长嘆一声,显然早已深知这位总捕头铁面无私、律法如山的性子。
然而未等侍女笑声停歇,隨后升起另一个笑声,更加洪亮、更加狂放、也更加畅快,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
“哈哈哈哈!”
这笑声来自於山崖之上,来自於那个名为鹿沉的高大少年。
它骤然爆发,带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和气魄,从天而降,响彻群山,將侍女那充满嘲讽的笑声给淹没。
侍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她瞪眼皱眉,不满和怒意浮上脸颊,死死盯著山崖上那个纵声长笑的身影。
她看著他,別人也都看著他。鹿沉好像天生就是舞台的中心,他处於所有人的上空,所有人便抬头看他。
——老实说,这种感觉真他妈的好极了!
连续经歷於斩春的回答,侍女的嘲笑,鹿沉的狂笑。任谁都知道,现如今的战场,由他们三人主宰局势走向。
以实力论,肯定是捕快最为强盛,於斩春虽然中毒,但谁也无法肯定他完全丧失战力,谁敢小看他这位武试州选一甲?
更何况除他之外,还有三名形骸境捕头,七八名念灯境武者,二十多名披甲执锐的好手。无论是人数或实力,均为他们占优。
但可惜的是,他们强大,却已经输了。他们要保护的大胖小子,成了侍女剑下亡魂,现如今的领头人物,也身中剧毒。
强大却无用武之地,一拳打在上。这就是这群捕快的真实写照。
以胜败论,便是黑火寨当之无愧。侍女到现在好话歹话连篇,也无非是自己目的达成,避免更大损失而已。
但要说起不稳定性,那就是鹿沉了。
他帮了朝廷,却身为重犯。他对付黑火寨,又被於斩春拒绝。
无论是黑火寨还是捕快一方,均很难对他升起自己人的感觉,同时又可感觉到他並非敌人。
起码,在见识到他的石子之后,他们不想成为他的敌人。
事到如今,谁都得听一听他的回答,谁都得看看他要帮谁。三大寨主都屏住了呼吸,捕快们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在那个山崖上的雄奇声音。
这短暂的死寂,也是对峙的顶点,是风暴眼中心的平静,是酝酿闷雷的厚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鹿沉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视过下方每一个人。
那真是一种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扫视。
他扫过脸色阴沉的侍女,扫过惊惧交加的三大寨主,扫过神情复杂的捕快
最后,目光有如实质,落在了强撑不倒、坚毅平静的於斩春身上。
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著斩断一切犹疑,坦荡与豪迈。
“好!好一个公私分明!好一个理应伏法!!好一个功过不相抵!!!”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高昂,气势一次比一次雄浑:“於斩春,你说绝无可能,我偏要你能!替我洗净冤屈——你就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侍女终於按捺不住,尖声斥道:“鹿沉!你莫不是真疯了?!”
“疯?你才疯了!我的行事,不是你所能揣度。”
鹿沉猛地抬手,巨大的手掌,像是要抓住苍穹,握住太阳。
“我俯仰无愧於天地,杀的是该杀之人,行的是天道昭彰。他要治的是我罪,可我根本无罪可治,他怎么会是我的敌人?”
侍女一怔,冷笑道:“你儘管自欺欺人吧,他会信你?他只知道你是噬主的恶奴、杀人的狂徒。你如今帮了他,他反手就送你枷锁。”
“你懂得什么?他信不信我,我也帮他。他不信我,是自己有眼无珠,我则问心无愧,大不了,就杀了他,杀得也叫痛快。”
鹿沉道:“我若因今日他不免罪,就坐视旁观。日后谁人给我免罪了,我也自惭形秽,不得回应。”
侍女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小子说话看似无理取闹,不遵循寻常利弊考量,却让人无法驳斥,半天说不出话来。
“总之,天下人若负我,我就杀了天下人。我独不负天下人,杀任何人也不理亏。”
鹿沉大手一挥,打断她道:“杀不杀他,今儿个倒不確定。你这么想我杀人,我看不如先杀你好了。”